何诚登时魂飞魄裂,猛地抬首:“殿下,不是——”
宗懔却不管他,自顾自走近,刀尖撑着地,双手交叠压在长刀刀柄尽头,睥睨微笑:
“说实话,不打紧。毕竟,回想这段日子,孤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何诚跪在原地,颤抖着瞳目唇瓣,久久不能言语。
宗懔收回眼,掌心压在刀柄处,沉了肩,深垂下头颈。
怎会不可笑呢。
为了一个,出身卑微,夫家谋逆,且并非倾城绝色,年岁还比他大了五岁的孀妇。
神魂颠倒,做尽了荒唐之举。
他天潢贵胄,为了她,洗手作羹汤,为了她,日思夜想,要给她铺路。
他想着,将她先接到府里,造个新身份,等到登基,先封她为妃,再与她诞育孩儿,等她生下皇儿,便顺理成章立她为……
思及此,忽然又溢出一丝笑,而后胸膛振动,笑声愈来愈大。
他为她费尽心思,筹谋册封之礼,她也为他费了心思,
为他,筹谋娶妻的聘礼。
目眦尽裂,猛起身,抽刀狠厉挥去,将身侧尚且完整的珠帘尽数斩裂。
……不识好歹的,愚妇。
“姜胡宝!!”怒笑厉声。
她要作那永不再嫁的忠贞烈女,他岂能让她如愿?
他偏要她堕进肉海欲渊,难以自拔,要她变成她最瞧不起的,与男人床笫癫狂,纠缠难休的荡-妇。
第五十九章 弃情要身
姜胡宝是连滚带爬进的内殿。
在亲眼见到短短一个时辰就被毁得一地残墟的殿内真景时, 冷汗泪涕直下,腿直接就软了。
爬着跪到何诚旁边,颤颤巍巍:“奴才参见殿下!殿下……”
“何诚出去。”头顶, 漫不经心寒声。
何诚面愕一瞬,而后立刻遵令:“是。”
旋即起身就疾步向外, 姜胡宝下意识抬头, 脸上慌乱, 差点就没忍住扯他裤腿让他把自己一起带出去的冲动。
须臾, 殿门开又复阖的声响清晰响起。
回过眼,主子就站在不远处,手上拿了丝绢,缓缓擦拭着已经见过血的爱刀。
姜胡宝彻底心如死灰。
也不趴俯下去了,他直着身子, 头砍起来快点,他也少遭一会儿的罪。
“你的好主意,”掷了拭去脏污的丝绢,幽寒缓声终于降下,“温柔以待,徐徐图之……”
“日久生情。”嗤笑。
姜胡宝抖如筛糠,一句话不敢答。
“孤这些日, 昏了神智,为区区一妇人屈尊降贵,削了天家颜面, 你可是头功。”金线钩纹的王靴映到了眼里。
刀锋也到了他颈喉前。
“你说说,孤该如何赏你?”宗懔笑问。
先前所有准备,在屠刀真正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尽数崩塌, 恐惧让眼睛睁到最大。
“殿下,殿下饶命……”姜胡宝涕泪横流,一动不敢动,只能哭嚎,“奴才知罪了!殿下饶命!”
“求殿下,求殿下给奴才,给奴才将功折罪的机会!”大喊,“只要殿下愿再相信奴才一回,奴才一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今日,主子如此暴怒,定是对那郦娘子余情未了,或许,或许他还有机会……
然下一刻,并未等来允准,刀锋从喉间移到眼瞳前。
“狗奴才,”宗懔面如寒霜,“谗谄面谀,该杀。”
已经戳到眼睫的刀尖和最后那两字直将姜胡宝的胆子骇得全裂:“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哭嚎间,殿门再度被拍响。
带着苍老的声音尖锐拔高:“殿下,奴才姜四海,有要事求见殿下——”
姜胡宝涕泪横流,耳朵里听见干爹的求见声,更是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宗懔长眉微挑,冷笑。
上回,打了老子来儿子替,现在,儿子犯了死罪老子就来救。
真是情深义重。
“进来。”落臂,刀锋移了向,本也没打算立时要了这些阉奴性命。
阴密事,自然要腌臜阴人来做。
殿门再启,姜四海稳步进了内殿,无视向他投来求救眼神的干儿,直直在主子近前跪下:“奴才参见殿下。”
直奔主题,并无任何掩饰,极尽恭敬:“奴才求见殿下,是为这不成器夯货讨饶,但无功不抵罪,老奴恳请殿下,给奴才们指一条活路。”
宗懔在旁侧一张还未倒地的檀椅上坐下:“想要活路?”
姜四海纹丝不动:“奴才不敢以花言巧语在殿下面前迂回露丑。”
“老奴恳乞殿下,只要能抵消罪过,奴才们万死不辞。”
宗懔唇角轻勾:“你二人的脑子,是轮着用的罢。”
姜胡宝顿时更加颓丧,姜四海则是猝不及防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奴才们愚钝,屡屡办砸差事,殿下宽待奴才们日久,奴才感恩无尽,”姜四海再道。
宗懔冷睨下头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你既如此聪慧,你干儿应当也将此间事同你说了个透彻,该知活路何在。”
姜四海抬首,切言:“殿下储君之尊,许家孀媳郦氏不过一白身妇人,殿下降尊临卑亲近于她,郦氏却冥顽不灵,不识好歹,既如此,弃情取人便是。”
简而言之,要人,就够了。
宗懔微笑:“她矢志不渝只为了先夫,叫她移情,是孤想错了。”
“当初,孤也不过是欲寻此妇疏解一二罢了。”似乎不屑。
“只不过,那是个贞妇,烈女。”说到此句,嗤声冷笑。
姜四海确认自己想对了,当即顺着往下说:“烈女又何如,食色性也,老奴于宫中侍奉日久,若殿下愿用,老奴自当为殿下寻来千百法子。”
“哦?”宗懔眸中闪过玩味,“千百法子?”
姜四海颔首:“宫中秘典秘药,何止千百,端看殿下愿用何种。”
“能叫她,心甘情愿?”
老太监微微皱笑,此时已经彻底明了主上隐意:“何止心甘情愿,拔身不能也是易如反掌,况且,是用在那久旷抑身的寡居妇人身上。”
宫里头,这些事拢起来泼成海都是尽够的,况他们是宦官,君上后宫之事,本就在他们的份内。
说到这,一旁死了一回又活过来的姜胡宝总算能插得上话:“殿下,先前奴才曾将那群被赶出京的许家旧奴提来审问,那些婆子说过,郦娘子与那许渝之间,房事不睦是整个许家后宅都知晓的事,那许渝伤了身子,每每要和郦娘子亲近,都痛苦难当,甚至有时闭门不肯见人,郦娘子自然极其难堪,所以……”
未尽之意不需再言。
宗懔微垂眸,脑海中难抑浮现前两回与她密缠时,她初初抵抗,后很快陷入欲潮的模样。
第一回 时,仰着身子顶磨他唇舌鼻梁。
他面、鬓、颈、衣领,都叫她弄湿了。
好得很。
她身子娇贵,那废物自然消受不了。
也真是委屈了她。
姜四海观他脸色,又问:“殿下,是要奴才将人先接过来,还是……?”
若是要身子,那也不必多言什么了,直接将人带过来就是。
也不必惊慌那娘子宁死不肯,纵然那娘子自己愿殉夫,怕也不肯见着身旁两个丫头跟着一起下去罢。
“不,”宗懔挑刀,刀身凛光反入眸中,“急什么。”
“先将宫里那些东西取来。”
“是,”姜四海自然无有不应,“只是不知殿下,想用何种手段?”
春情药物,那也是许多种的,叠用也不是不可。
宗懔长指在刀柄上轻敲:“可有,叫人似梦非梦之物?”
似梦非梦。
姜四海到底是宫里老人,很快想到:“有,宫中有一道秘香,可催情生欲,意识略微朦胧,身躯却可行动自如,能瞧清眼前所见,但药效一过,先前所有就如夜梦一场,虽有记忆,可难辨究竟是真,还是幻。”
“只是这秘香不能长用,若用久了,药效或许会因人减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话落良久,上首落下淡语:“去办吧。”
姜四海与姜胡宝对视一眼,齐俯身:“奴才遵命。”
……
青萝巷。
傍晚,宅门敲响。
梨绵拔了门闩,开门出去,见到并不陌生的面容。
是太子府的小厮,先前很多回,林敬的东西都是这人送来的。
大年初一的,梨绵笑了笑:“是你啊阿才,新岁安康。”
太子府小厮将手上大大小小东西给她递过去:“姑娘新岁安康,小林大人叫我送东西和信来的。”
“多谢。”梨绵熟练把东西接过来,放进门里。
年节还忙着跑腿,梨绵也知道人情世故,往他手里塞了小荷包。
阿才也不推拒,笑说:“东西小的送到了,姑娘记着把信给娘子。”
“行,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