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家的几位姐姐,我都认识的,伯母说,娘子你是庄二姐姐的弟妹,庄二姐姐嫁了忠顺……许家,那你自然就是许二公子的妻子了。”
郦兰心听完,垂眼片刻,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许二的妻子,许家的孀媳,还敢接近我?”
这人自打出现在她身边起,就一直神出鬼没的,偏生她还躲不开,干脆唬他离远些好了。
“我婆家可是犯的谋逆之罪,旁的人少沾我都来不及,你还来帮着我放祭拜亡夫的河灯?你前途刚刚大好,还是离我远些吧,也别再往我铺子里来了。”她说完,撑着膝盖就站起身。
“不,不!”未料苏冼文却急声两下,举着伞跟着站起。
郦兰心偏首看去,只见他红透耳畔面脖的模样,正觉无奈好笑的时候,他却忽地正了神色,双目清明。
开口真挚:“娘子,您不该妄自菲薄,许家虽反,可却与您嫁的许二公子毫无干系,许二公子少年将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乃是保疆卫土的英杰,为国为民落下伤病才英年早逝,能帮着给许二公子放一盏灯,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真真正正愣住。
“你……”怔然。
苏冼文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温酸,又耐不住躁动。
方才观中,世伯将他寻到隐蔽处时说的话,都还在耳边。
他的世伯开门见山,一针戳出他心思:“你是否钟意方才那妇人?那是我二女儿的妯娌,被抄家的许氏的孀媳。”
“先前日子,我让你伯母为你寻合适的女子相看亲事,你屡屡推拒,就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原来这么明显,明明他已经尽力掩饰,却还是被轻易发现。
担忧世伯误会,抑或贬低,赶紧解释:“世伯,我……不是这样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紧张什么。”承宁伯淡然自若,声音稳重,“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不曾见过。”
“我只是说,若你钟意喜爱人家,就好好筹谋,若真能有良缘,自然不可错过。”
他登时愣住:“世伯,您,您说什么?”
承宁伯神态语气稳如泰山:“那郦娘是许氏聘来冲喜的儿媳,门户虽低,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贞女子,为亡夫守节多年,矢志不渝,如此品行的女子,又容貌不俗,虽年岁较长,但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只不过,若是人家不愿,你不可强来,更不能仗势欺人。”
苏冼文眼中微闪,笑容温淡和煦,把伞柄递给面前的人:“娘子当初帮我,我却屡屡给娘子添麻烦。”
“您把我送的东西捐给了悲田坊和济慈院,我都知道了,娘子心善聪慧,我却愚笨狭隘,远不及您胸怀,是我又唐突了,您收下伞,就当我再和您道一回不是吧。”
郦兰心睫羽颤动,刚想推拒,又听见他说:“这雨很快要下大了,我是同伯府一齐坐马车来的,车上有的是伞,是伯府的伞,伯母要是知道您没带伞具,肯定希望您拿着。而且现在下了雨,租马车回城的人就多了,您和那边两个小姑娘或许还有的等,春雨凉寒,若是淋久了,怕是要染风寒。”
郦兰心方才惊觉,转过头,才见不远处,梨绵和醒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各自撑了一把大伞,正不知所措朝她和苏冼文的方向看过来。
先前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们站在两个丫鬟旁边,显然是他们给的雨具。
再转回头,仰首,实在对着这张还染着羞涩笑容的脸说不出拒绝的重话。
“……多谢你了。”最终,轻声道谢,水眸盈盈。
只四个字,苏冼文的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般亮起,脸更加通红:“不,不谢!”
手脚无措一会儿,挠了挠侧颊:“那,那我就先走了,娘子。”
郦兰心对他的羞赧已经麻木了,甚至能扯起微笑,点点头。
苏冼文红透头脸,猛地转身,招呼小厮们,同手同脚疾步离开,很快消失视野里。
梨绵和醒儿这时才跑过来,探头探脑:“娘子,娘子?”
“娘子,您和那个苏大官人说什么了?”醒儿好奇。
“天爷,咱们怎么老是能遇着他?”梨绵忍不住感叹,“他没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郦兰心摇了摇头,失笑:“没有。”
“从前可能有些误会了,他虽然鲁莽,但好像,品行确实不坏,是个好人。”
……
京城夜深时,疏星映户,群动收声。
暗卫手捧卷轴,疾步入了寝殿。
须臾,震响碎裂锐声透出殿门。
院中众人不明由来,只能屏息闭气,不动分毫。
画卷徐徐展在书案上,长长画卷,画工极为准确精湛,将河边清俊文官与发裙淋湿的妇人同蹲身躲在一把伞下,同放莲灯的场景勾勒十全。
再往后,是美妇人接了年轻男人的伞,两人相对说话,距离仅仅三两步。
最后一幅,是文官匆匆淋雨离去,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望着。
用画卷来禀报监视的内容,通常只在暗卫无法靠近,看到的事又极其重要的时候。
河岸边,这文官和郦夫人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下着雨,即便想要读唇,也被伞遮住。
他们只看见,郦夫人和那文官一同躲在伞下,你替我撑伞,我帮你点灯,只看见他们相对而站,那文官不知说了些什么,让郦夫人怔怔凝望他许久,最后收了他的伞。
他们一笔一画,并不添油加醋,只呈上眼中所见。
宗懔站在书案前。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
第六十七章 绝情断义
黄昏乱霞诡散成猗, 浓赤残金搅弄着将将升腾的虚黑,如一釜烧心苦药横覆天际。
郦兰心望了望绣房小窗外的天色,收了线, 最近绣铺的生意已经没有年节时候那么忙,黄昏一过, 她便不做绣活儿了。
今日晚饭吃得也早, 梨绵方才来敲门, 说沐浴的热水已经在烧了。
郦兰心这些日沐浴入睡的时辰很早, 清明之前那一场病,让她身子虚了好些日,清明当天又出城上山,淋了些雨,万幸并无大碍, 只是她身子一虚,总是容易犯困。
不过,从那场病之后,一直到今日,她竟再也没做过那鬼梦,那大鬼似乎说到做到,她配合他, 他就放她解脱了。
梦里的难堪退散,现实的困境却依旧萦纤缠绕。
清明回来之后,弹指又过了五六日, 仲春很快就要过去,晚春辰月将临。
这段日子,林敬再也没有登门过。
清明之前,他还时常派了小厮过来探问, 但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后,如今,也不再派人来了。
寝房里,梅鹊枝小匣摆在书案上许久,压着一封薄信,和一块鎏金铜令。
郦兰心每一夜,都会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不知为何,迟迟拿不起这些物什,无数次徘徊来去,许多夜罗帐愁眠,可每当下定了决心,预备动身前往太子府时,手按在匣盖上,又微颤着收回。
耳边,恍惚有那人轻唤她“姊姊”的声音,出神时,目光中模糊浮出那双时常带笑望她的眼。
难数有多少蕴着甜欢蜜喜的回忆,终究,他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熟人”。
深深叹息,从绣架前起身,推开门跨过槛。
然刚在廊下站定,急唤遥遥传过来:“娘子——”
郦兰心转头看向右边。
醒儿匆匆蹦过二院门,看见她,手指着外头:“娘子,林敬来了,说要找您!”
郦兰心瞳仁微缩。
尤未说完,醒儿又道:“我们给他开了门,但是他不肯进来,说让您出去,和您说会儿话,他就走。”
卷着微尘的暮风幽幽拂裙,郦兰心咽间轻动,最终,闭了闭眼。
……该来的,避上多久,也还是会来的。
“让他在外头等一等。”说完这句,转身径直走向寝屋。
进了屋门,书案旁边其实已经早早放了包东西的布,郦兰心深呼吸着,利落把几样物什放好,绑成包袱。
而后抱着东西,走向院门。
向梨绵和醒儿各投去一眼,示意她们别跟来,侧身出了半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