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这里说的就是佟皇贵妃的养子,皇十一子胤禛。
胤禛的生母是德妃,但他刚出生就抱给了佟皇贵妃抚养。身为皇贵妃的养子,胤禛比起宫中其他妃子、嫔子、庶妃之子都要尊贵一些,往日里得的赏赐丰厚,仅次于太子。
宫中规矩繁多、戒律森严,别看只是新年给皇子的赏赐分了厚薄,但这里面的学问可不少,藏了好些弯弯绕绕。
兰芷话音落下,贵妃的心思立刻就从胤俄将来要搬离永寿宫的怅然上移了开来。
她沉默片刻,才点点头轻声说:“按照宫中规矩,这是应有之义。”停顿了一下,贵妃又补充道,“这也是好事。”
虽然贵妃口中说着这是好事,但看贵妃眉宇间流露出的神色,一点儿也看不见遇到好事的欢喜,一看就知道她是言不由衷,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
皇上还活着的儿子里,最尊贵的当然是太子胤礽。他是元后所出,嫡系血脉,即使没被封为太子,与其他皇子也不在一个层次;而胤礽已是储君,与其他皇子们更是分出了君臣之别。
胤俄出生前,太子之下排在首位的就是皇十一子胤禛。按身份,他先是佟皇贵妃的养子,其次才是德妃亲子,论贵要胜过妃子,比惠妃之子胤褆、荣妃之子胤祉、宜妃之子胤祺地位高了半筹。
但现在有了胤俄,太子之后排在首位的就是胤俄了。他的生母是钮祜禄贵妃,嫡亲姨母是继后孝昭皇后;论贵,胤俄只逊太子半筹,却超过了身为皇贵妃养子的胤禛一截。
清宫里讲究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生母的出身越是显贵,位份越高,皇子在宫中的待遇就越好。
同样的,位份低微的妃嫔也会因为生子得到嘉奖,提升待遇,晋升位份——德妃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从德贵人一路晋位上来,就是因为她接连诞下了皇十一子胤禛、皇十四子胤祚。
虽然胤俄还不满三个月,但身为贵妃之子的他出生就压了皇贵妃养子胤禛一筹,地位仅次于太子。
宫里就是这样等级森严、规矩严苛的地方,即使都是皇子,但依旧有高低之差,分出了三六九等。
胤俄受重视,贵妃有喜有忧,喜的是胤俄得皇上青睐,但忧的同样是胤俄得皇上另眼相看。胤俄与其他妃子、嫔子、庶妃之子所受的待遇截然不同,贵妃反而怕他太招眼惹来太子和赫舍里氏的关注。
眨巴眨巴眼睛,胤俄脸上掠过一抹迷惘。
他本来还在高兴自己的小金库又丰富了许多,见贵妃神情淡淡地垂下眼帘,眉宇间萦绕着几分忧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这件事贵妃并不开心,甚至怀有些许的忧虑。
但母亲刚才不是还说这是件好事吗?怎么突然间表情就这么难看?
探出头左看看兰芷,右瞄瞄绿意,见她们俩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胤俄越发郁闷了:她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怎么感觉就他一个人加入不了话题,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贵妃将探着小脑袋东张西望的胤俄抱回来,轻轻捏了捏他白嫩脸颊上的小奶膘:“你真是额娘甜蜜又麻烦的宝贝。”
胤俄:?甜蜜就算了,他哪里麻烦了?他保证再没有其他小孩子在这个年龄像他这样乖巧!
绿意拿着清单册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不如兰芷细心谨慎,但却胜在机敏灵巧。她知道娘娘只愿小阿哥平安康健,像现在这样显眼反而不是好事。
小阿哥被抬举,得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重视,娘娘固然为小阿哥开心,但却也没法全然欢欣,反倒怕过犹不及,惹了毓庆宫那位的眼,招来宫外索额图的“另眼相看”。
论贵可比拟太子,这在宫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胤俄又不笨,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虽然贵妃主仆三人并没有明说,只是神情怏怏的眉眼交流了一阵,但胤俄琢磨了一会儿,也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宫中已有太子这位储君存在的情况下,做出头鸟与其争锋绝对是找死——出头的椽子烂得快,康熙朝后期的夺嫡之争中,第一个倒下的就是最先站出来与太子争夺皇位的大阿哥胤褆。
别说夺嫡这件高风险未必有高收益的事情值不值得做,本来胤俄就只想当条咸鱼,根本就不想卷进是非当中,他早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掺和夺嫡之争,不淌夺嫡的浑水。
在这件事情,贵妃和胤俄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虽然胤俄真要争皇位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论家族势力,赫舍里氏远比上军功起家的钮祜禄氏,哪怕册封太子后康熙拉偏架捧了索额图起来,论起家族整体实力还是钮祜禄氏更胜一筹。
清宫立继承人,首先论嫡,其次论贵,然后才是论长、论贤。太子是元后之子,既嫡且贵,可钮祜禄氏也不是没有出过皇后,胤俄的嫡亲姨母同样是皇后,在这方面,他并不逊色太子多少。
虽然有一争之力,但贵妃从不奢求儿子未来能有什么大造化,能做出什么成就,更不强求儿子未来一定要站上高贵。
但从胤俄出生,贵妃的想法就一直没有变过,她只愿儿子身体康健,平安长大。
既然没有野心,贵妃就不希望儿子在宫中受到太多青睐和关注。
她宁愿胤俄长大后表现得平庸些、顽劣些,哪怕是不得皇上喜爱,也好过太得皇上重视,锋芒太露招来祸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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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希望儿子平庸些,这样才能平安长大。
胤俄:这不是巧了吗,我们母子简直心有灵犀,不谋而合了,瞧好了吧,内卷我不行,躺平当条咸鱼谁还不会啊!
第7章
京城的新年一直过到正月十五。
不过皇宫里,在元旦的大宫宴、家宴结束后,宫里的热闹就暂时告一段落。直到元宵节那天热闹才会重演,康熙将在保和殿大宴群臣王公、宗亲勋贵,正式宣告新年的结束。
在元旦之后、元宵节之前,沉浸在新年氛围中的皇宫一片宁静祥和,上至皇上、太皇太后,下至宫女、太监,都在辞旧迎新的喜庆年节中享受到了难得的安宁与平静。
但永寿宫中,贵妃这几日却颇多顾虑,行住坐卧间时常出神,常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姣好端丽的眉宇间如雾般萦绕着难以驱散的忧郁。
自元旦那日,贵妃记起清宫规矩,皇子满月后便要离开生母,择一养母教养,由乳母日常抚养,保母照看起居住行,只有特定节日才能与生母见面,便忧虑不止,担心新年过完,胤俄就要被挪出永寿宫。
胤俄早已满月,快三个月大了。按照宫中规矩,他早该挪出生母所住的宫殿,搬出永寿宫,择一养母教养。
这本是后宫之事,理应由佟皇贵妃打理。
但去岁皇八女于闰六月未满月便夭折后,佟皇贵妃就病倒了,数月来卧病在床,身体欠佳,根本没有精力打理后宫诸事,只能将宫务分摊到了贵妃、惠荣宜德四妃身上。
宜妃去年八月产下皇子胤禟,贵妃十月诞下胤俄,因着私心,她们二人连带着德妃都默契地略过了皇子满月后挪宫一事——德妃的长子胤禛已经是佟皇贵妃的养子,但次子胤祚还养在永和宫,若是按规矩来,胤祚也免不了被送走。
贵妃、宜妃、德妃三人有了默契,惠妃、荣妃便也保持沉默,没有将此事揭破——
四妃并没有宫权,只是在皇贵妃病重时暂时协理。既然无权,许多责任也不必担负,她们又何必多生事端的将此事挑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留待皇贵妃病好后亲自处置吧。
就这样,不只是胤俄留在了永寿宫由贵妃亲自抚养,去年八月出生的胤禟也没有移出翊坤宫,仍旧由生母宜妃照料。
腊月里康熙回銮慰问过佟皇贵妃后,身体早已无碍,只是忧思过度才卧病数月的皇贵妃便身子大好,开始着手打理宫中事务。
时值年节,佟皇贵妃收回宫权后的当务之急是筹备新年宫宴,在她卧病期间积压的各项事务就只能继续推后。
但贵妃也清楚,等过了元宵,新年结束,佟皇贵妃职责在身,必定会管皇子教养一事——这不是皇贵妃有意针对,离间母子亲情,而是清宫规矩一向如此,事关皇子成材大事,从来都不可轻忽。
不过贵妃并不知道的是,其实佟皇贵妃病好后不久,就有人禀告了胤禟、胤俄两个皇子的教养问题,但皇贵妃却很是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按清宫规矩,皇子一般由比其生母地位高的人来抚养,很少选择地位齐平的养母——子以母贵,为皇子择养母本就是为了提高皇子的出身。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胤禟的生母宜妃已是妃主,胤俄的生母更不必提。钮祜禄贵妃康熙十九年以妃主待遇入宫,次年便晋了贵妃,得正式册封,位份只在佟皇贵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