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两派最混乱的争端与对立消解于乾元帝的雷霆手段,如今倒也能称一句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毫无疑问,御座之上的帝王是大楚开国以来,极有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
只有一点……
乾元帝年过三十,却后位空悬至今,无妃无嫔。
没有后宫的帝王,便是在温渺记忆中的朝代里也少之又少。
等等……她的记忆中的朝代?
温渺一顿,面上闪过几分茫然,等她想要细究时,却觉得脑袋中好像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
正思索间,马车遽然一停。
鸾铃叮铃,随风而响。
温渺掀起一截车帘,藏着面容瞧去。
大楚民风开放,但温渺总觉得谨慎些好。
她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挽碧前来回话:“夫人,前方道路修缮,过道窄,正巧另一驾马车向郊外而行。”
不远处驷马高车,良驹挺拔,远观低调无饰物,可车架用料均是上乘,纵使温渺并不了解,但第一眼便直觉车内人身份显贵。
想到封建王朝对尊卑等级的看重,温渺无心也无力挑战规矩,便轻声道:“我们等等,先给他们让路吧。”
不等他们靠边,对面车架旁跟随的侍卫却抱拳开口:“请贵人先行。”
随即身强力壮的侍卫赶车侧让,利落迅速,似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温渺一怔,心头古怪。
若是这般礼让,为何先前不停?就好像专为等这一遭“礼让之态”似的。
挽碧讷讷:“夫人……”
温渺按了按太阳穴,“那便走吧。”
队伍重新走动,鸾铃清脆作响。
两架一高一低的马车擦肩而过。
温渺低声道了一声“多谢”,偏偏此刻车帘被风掀起,叫她抬眸间骤然对上一双沉夜似的眼眸。
那人也回了句“夫人客气”。
光影绰绰、容貌难辨,也够温渺在模糊中窥见那人如山峦般幢幢的凌厉下颌线。
应当是个气势甚威的成年男子。
两架马车渐行渐远,温渺却轻捂胸口,面色微白,浓密的长睫颤颤,无意识咬着丰润的下唇。
这声音……与她梦中所闻,略有相似。
马车到的时候,正赶上中午。
温渺前脚被拾翠扶着从车架上下来,后脚接到下人通报的谢府人便匆匆赶来。
挽碧很自然道:“夫人,谢公出来接您了。”
温渺抬眼望了过去。
古朴的牌匾之下,走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瞧着头发花白,却脚步稳健,慈眉善目,身着一席青灰大袖衣袍,文气沛然,瞧见温渺后语气自然,带有长辈似的慈爱。
“渺娘,最近身子还好吗?庄子上散心可自在?”
对面的老者神情是实实在在的亲近,询问中带有小心、疼惜的情绪,完全就是一位关心外孙的和蔼老人。
温渺微怔,轻声道:“一切都好。”
谢敬玄:“没事就好……庄子上走走,心情松快些外祖也放心,至于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来京中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大楚民风相对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也少,和离、再嫁从建国初期便是常事,因此谢敬玄所说的重新开始是真话。
温渺颔首,同对方寒暄几句,这才瞧见谢敬玄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
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脸颊圆润,梳着双平髻,簪了两朵绒花,在与温渺对视后,大大方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谢敬玄摸着胡子,坦然至极,“梦君,几个月不见,怎的又待表姑生疏了?”
谢公的曾孙女谢梦君小步上前,冲着温渺福了福身,乖巧知礼,俏生生唤了一句“表姑”,便很主动靠近,轻轻牵住了温渺的手。
她仰头,眼底纯澈,“表姑,我和曾祖都想您了。”
温渺一顿,配合道:“……我亦是如此。”
一老一小,再加上周遭簇拥的仆从,将温渺迎了进去。
谢府上主子少,唯有谢敬玄、谢梦君两人,杂事有老管家福伯操持,再加上几个主要在人前露面的仆从,一路走来都叫温渺见了一遍。
走动间,温渺却忍不住仰脖偏头,看向府内另一处的四角楼阁。
……她总觉有股视线黏稠而沉默地落在自己身上,却又找不到出处,是失忆后的疑神疑鬼么?
注意到这一幕的谢敬玄心中微跳。
他想到什么,摸着胡须出声,唤回了温渺的视线,“正好赶上午膳,今日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渺娘快来,先垫垫肚子。”
温渺收回目光,却是没见那四角楼阁的窗边,模糊闪过一道高大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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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家 谢府沁园
古朴的厅堂内,三人落座准备用午膳,温渺最初还心中觉着有些生疏怪异,可见桌上全摆着都是自己爱的吃食后,眉眼温软,似是从谢府寻到了几分亲人之间的爱重关怀。
饭后,几人又闲聊几句,谢敬玄便叫拾翠、挽碧带着温渺去后院休息。
待温渺离去后,一直乖巧静坐的谢梦君忽地开口:“曾祖,新表姑好漂亮呀,像天上的仙子。”
谢敬玄喝了口茶,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梦君,往后可不能加这个‘新’字,她就是你的亲人,你要好好待表姑,咱们是一家人。”
“梦君知道了。”
谢敬玄满眼欣慰,“好孩子。”
另一边,温渺被两个侍女引到了一处小院,牌匾上的字大气磅礴、铁画银钩,题字为“沁园”。
名有心旷神怡之态,但那字形却有些凶烈。
温渺:“这字……出自谁手?”
她记得拾翠曾言谢公极擅书画,早年还曾在金陵收过学生,观其言行,字也不该这般凶。
挽碧下意识道:“夫人,这字是主……”
拾翠不着痕迹拧了下挽碧的手臂。
“是位久居京城的书法大家之作,往后夫人在京中待的久了,也是能见到的。”
温渺没注意两个侍女间的小动作,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抬脚迈了进去。
沁园是府上专为谢公的外孙女“温渺”准备的,但就温渺看来,也有些过于方方面面都合心了。
——合她的心意。
某种古怪油然而生,不等温渺细思,拾翠呼唤院中婢女的声音清亮响起。
光这里伺候的下人就有十几个,温渺骨子里有些不习惯,只尽量避开,叫拾翠、挽碧安排便好。
等温渺进去内间,有些精神不济地褪去外衫,拆下发髻,躺倒了柔软的床榻上。
纱帘被挽碧放了下来,视野朦朦胧胧,不多时她便沉入梦乡,可细细的眉头却于无意识间轻轻蹙起。
房外,拾翠收了脸上的笑容,看向院中仆从的眼睛冷而尖锐,压低声音道: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自己知道,在这个院子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伺候好夫人,至于旁的……”
她轻笑,凌厉扫过众人。
“夫人心善,但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安顿完仆从,拾翠转头看向挽碧,冷着脸道:“自己下去领罚,也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失言。”
挽碧没反驳,“夫人那里先劳烦姐姐了。”
拾翠:“本就是应该的。”
温渺不知屋外拾翠帮她立威一事,她一觉睡到未时,再起时日头柔和了许多。
早春屋里还阴,温渺散着发只着寝衣,披了一件罩衫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继续翻阅着那本《风物志》,还叫拾翠从院里的小书房内找了几本与大楚相关的书籍一块拿来。
看了没两页,一个小脑袋从院门外探了出来,发髻上簪着绒花,一颤一颤,像是小猫耳朵。
温渺招了招手。
藏在院门后的小姑娘立马跑了进来,径直跨过门槛,走到了美人榻前。
后方伺候谢梦君的仆从追来,小心行礼道了一声“温娘子”,便老实待在了院里。
“是梦君,对吗?”温渺问。
小姑娘点头,“见过表姑。”
“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梦君:“表姑生得好看,梦君也想和表姑一样好看,所以要多瞧瞧表姑。”
温渺翘起嘴角,虽是失忆,但见着小姑娘却有种亲近感,她将桌上的点心盘递了过去,“要吃吗?”
谢梦君下意识伸手,却又临摸到点心时顿了顿,嘴巴微瘪,“不能吃,会胖的。”
上次赏花宴上,卫国公府的孟元娘还说她长得像个灌满肉的包子!别家的姑娘都笑她,说她是乡下来的小门小户,不似京中的贵女那般清雅出尘、纤弱柔美。
温渺一愣,忽然想到《风物志》中曾写大楚建国初期本推崇硕颀之态,但先帝宫中的丽贵妃却以弱不禁风为美,引领京中风向,女儿家们日常少食,学着裹紧了胸膛腰腹,便是为了凸显弱柳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