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元帝出现之前,她心中对温渺的印象是命妇朝拜那日——她也在列,自然能从零星的相处中发觉这位新后是个善良软和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先前她才敢直接张嘴反驳,便是算准了皇后来自金陵,尚不曾撑起一国之母的架子,总不会将一切弄得太难看。
只是赵氏没能料到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皇后会拿大楚律令反驳她,也没料到乾元帝会正好出现在这里,便只能眼睁睁见那位被儿子带回了狐媚子被带走,自己却两股战战跪在原地,失了王妃该有的风姿。
温渺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她本能的认知里并不存在要对睿亲王妃的顶嘴行为,施加其余处罚的念头,只觉对方跪在地上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为陈晚秋解围一事……也是因她无法习惯高位者动辄吩咐仆从将人压在地上扇打辱骂的情景,这才出口制止。
而睿亲王妃与陈晚秋之间的冲突……温渺想,那或需该看陈晚秋自己,并非她。
没谁能够过多得介入旁人的因果。
在这份近乎理智的柔软下,温渺看向乾元帝,温声道:“陛下,我们走吧。”
乾元帝顿了一下,他忽然压低身体,那双深邃乌沉的眼瞳中倒映出温渺那张秾艳的面容,略微压低声音,却也足够叫跪在地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难道不想惩罚冲撞你的人吗?”
就像是恶鬼一般,带有几分故意引诱的意味,有种迫不及待想要将权力交付到温渺的手里,好叫对方能够高高在上,恣意妄为。
“只要你开口,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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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要觉得陛下对渺渺好就是个好人,毕竟是封建时代的皇帝,他对人命的感知其实并没有清晰,虽然在梦境里看到过渺渺生活的时代,也在向那个方向努力,但到底生活环境不一样,所以装的装的,还是会忍不住露出小尾巴~
第46章 束脩 或许要叫朕一声“先生”
温渺的心弦被乾元帝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颤颤巍巍, 泛滥起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潜意识告诉她,她并没有随意决定如何去惩治一个人的资格,可现实却是当今圣上将这份权力交在了她的手中。
似是察觉到了温渺的失神,乾元帝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睿亲王妃, 抬手轻抚了一下温渺的鬓角, 又一次低声询问。
“皇后难道不想恶人罪有应得吗?”
皇帝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梦境的姿态, 暗中窥伺温渺的全部生活, 他知道那个仙境内存在有一种完全不同于大楚, 甚至不同于过往历朝历代的和平——那里有规整完善的律法,有严苛肃穆的官方,是无法存在于人世的桃花源。
但桃花源是桃花源,现实是现实, 乾元帝不确定温渺对他所拥有的皇权有什么看法, 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以一种明晃晃却又有些笨拙的方式, 将自己的所有递出去。
他怕温渺不喜欢。
也怕温渺不想要。
但在沉默的片刻间隙里,垂眸注视着温渺的乾元帝却见对方缓缓抬头, 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有些犹豫地轻咬下唇,不太确定地轻声问:
“如、如果我想, 要怎么做?”
这话的声音不重,却清晰落在了众人耳中。
睿亲王妃怔愣片刻,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慌慌忙忙俯跪着磕头:“娘、娘娘,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她不敢赌,以乾元帝待新后的宠爱, 若是真的想要治她的罪,怕是要蜕一层皮的。
不止是是睿亲王妃,那些听她的命令、狐假虎威的仆从也一个个开始磕头求饶。
乾元帝只觉聒噪,影响他听皇后轻飘飘的呼吸声,稍稍抬手,后方的侍从上前,便堵住了所有哭喊求饶之人的嘴巴。
山林中的空间骤然安静起来,只剩下秋风簌簌而动,吹拂着会灵山中的松柏。
乾元帝很有耐心地引导着询问:“皇后想要让这件事情达成什么样的程度?”
温渺想了想,借用了皇帝先前说的话:“让她……罪有应得。”
睿亲王妃与陈晚秋之间的因果温渺不便多插手,在这件事情外,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赵氏一句话,就能以权力压人,将好端端一个县令之女扭曲为贱籍,莫名其妙得了受人磋磨的身份。
按照大楚律令来说,强逼清白之人沦为贱籍是绞刑,但睿亲王妃眼下的行迹尚还差一份“卖身契”,只是瞧对方张口闭口那熟练的样子,温渺猜测这种行为……或许并非仅有陈晚秋这一次。
在她不曾看到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个像“陈晚秋”这样的可怜人存在。
温渺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以皇后这样本身就具有特殊性的身份。
乾元帝笑了一下,“朕明白了。”
他抬手挥了挥,侍从便将跪在地上的几人尽数拉走,温渺还有些疑惑,却被乾元帝重新牵起手,转身往凌云寺的方向走。
温渺忍不住问:“他们……”
“先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至于怎么处理——”
乾元帝语调微微拉长,手臂环至温渺身后,将人牢牢带到自己的怀里,“朕来教皇后如何做。”
皇室历来有礼佛的习惯,凌云寺内早就提前给这群贵人们准备好了厢房,宫人进进出出整理着屋内的一切,乾元帝则引着温渺坐于另一侧的屏风后,一边给握着人的手给捂暖,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渺渺,若是想治睿亲王妃的罪,大抵是有两种方式。”
“以身份压之,此乃其一。”
“以证据惩之,此乃其二。”
“前者方便,省时省力;至于后者……则需费些时间。”
乾元帝将温渺肩头的披风取下,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微微俯身,望向那一双总是柔软的星眸深处。
皇帝:“若是皇后,想要选哪一种?”
温渺眨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不答反问:“陛下是明知故问?”
乾元帝笑了一下,只道了一句“朕知道了”。
他又问:“若朕教会了皇后,可有奖赏?”
明明还没做什么,可在这种氛围下,温渺却觉得耳廓、面颊上已经染了轻微的热度,她有些慢吞吞地放下杯子,望着站在自己面前高出很多的皇帝,轻声问:
“陛下,可以低下点吗?”
“当然——”
乾元帝没有俯身,而是干脆半蹲,任由龙纹袍脚落于地上,丁点儿不在乎那所谓帝王之威。
倒是温渺早已经习惯了乾元帝从仰望自己的模样——很多时候里,对方都是如此。
会蹲下为她整理裙角,会半跪为她穿鞋履,也会躺于光线昏沉的榻上,扶着她的腰自下向上轻轻蹭动那过于高挺的鼻梁……
温渺为自己的联想而感到不自然,但又思及帝王口中的“奖赏”,稍稍压下心绪,捧着乾元帝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略微低头,主动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心。
她鲜少主动,便也显得格外珍稀难得。
乾元帝顿了一下,狭长的眼眸微眯,似是在回味。
可温渺却以为是皇帝觉着“奖赏”不够。
于是心软却又慷慨的丰腴美妇咬唇思索了一下,又一次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对方的鼻梁,如同加重筹码一般,见乾元帝还怔愣着,只好颤颤巍巍将吻落到了更下的地方。
——是唇。
半蹲在地上的皇帝像是一头巨型犬,他的呼吸骤然沉了一瞬,周身溢散出零星的侵略性,却又在温渺想要后撤的时候及时压住,只小心环住对方的腰,仰着头,学着温渺的样子,很轻很轻地吻了回去。
末了,他后仰,望着温渺发红的唇和面颊,餍足地笑了一下。
“皇后给朕的奖赏……朕很喜欢。”
“正好可算作皇后的束脩,只是往后……渺渺或许要叫朕一声‘先生’了?”
温渺指尖颤了颤,唇上似乎还留着乾元帝的体温,不免轻轻推开对方,有些不自然地说自己去看看陈晚秋,晚些再回来。
……
皇帝所拥有的权力是顶天的,特别是像乾元帝这样不受世家掣肘的帝王,更是拥有许多的自由,先前不过挥手抬手的间隙里,有着命妇名头的睿亲王妃便被侍从当着罪人关了起来。
甚至于后来被大太监徐胜通知到的睿亲王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恭恭敬敬说任由陛下做主。
今上想查什么就查什么,今上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睿亲王对赵氏没什么在意的。
当初两人也不过是父母之命,赵氏看不上他,嫌他好色窝囊,他也瞧不上赵氏手段狠辣,自从长子出生后都躲开对方,只沉溺在自己的莺莺燕燕之中。
先帝的十几个儿子里,睿亲王没什么本事,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在宫变那日站在了乾元帝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