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吃胖了吗?
温渺也低头,只眸光刚刚挨着那玉钥匙的边儿,便骤然反应过来什么,面上的薄红立马加深加浓,愈发显得面若桃花。
“不羞,朕倒觉得这样更好,身子骨也更强些。”
怎么都比去岁寒冬时昏迷不醒,面色苍白,手腕清瘦伶仃的状态好……那时皇帝总怕一阵风吹来,就会把梦中的神女带离他身边。
此刻,乾元帝抬手,将那夹在两人之间的小钥匙勾出来。
红绳晃晃悠悠,蜿蜒出一抹胭脂色,又被深一个度的手指小心抵着,放到了温渺那淡色的寝衣领口下。
温润软腻,活色生香。
红绳落到了明月相拥的阴影下,乾元帝却抱着温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周身的气息又翻涌出了滚烫。
被褥之下的寝衣实在轻薄,以至于稍微贴近,便能叫她感受到某些发生在皇帝身上,悄无声息却又存在感格外强烈的变化。
温渺轻轻颤了一下,“你……”
“渺渺,让朕抱抱。”
乾元帝低喘着,将脑袋埋于温渺的颈窝间,屋外雨水哗啦,有愈下愈大的架势,反倒风声有所停歇,营造出一种湿暖的氛围。
被皇帝紧紧抱住的温渺身形微僵,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这是在凌云寺内。”
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
“朕知晓。”
乾元帝有些失笑,在皇后眼里,他大抵是这天底下最孟浪,最容易被美色撬动的人,可没法,只要是皇后,他便忍不住分毫。
他见温渺惺忪的睡眼间还染着羞怯,忍下那股如毛头小子一般的躁动,只如犬类一般嗅了嗅皇后身上的香气。
……真的好香。
他说:“放心,再多睡会儿,朕什么都不做。”
便是这样抱着,安静望着皇后的模样,他都觉得满足。
屋檐上雨水滑落成小型瀑布,正当温渺想再闭眼睡会儿时,却忽听屋外传来了有些模糊的喧哗声——
“……有人……林子里……”
“快、看看……”
“……是谁?”
“叫……师父来……”
那些对话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具体听不清是什么,不等温渺问出口,乾元帝便抬手用温热的掌心遮住了她的耳廓。
属于男人的手宽大厚重,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掌心生有粗糙的厚茧,那是常年征战、手握刀剑而留下的痕迹,粗粝却又充满了雄宏的气势,却在此刻化作绕指柔一般,小心翼翼为温渺挡去了外间的声音。
有种别样的温柔。
原先的哄吵与雨声同时远离,以至于床榻之间,她只能听见帝王沉着有力的心跳。
“睡吧。”
温渺确实还有些困倦,她顺着皇帝的力道枕在对方手臂上,耳朵被捂着,不多时便重新入睡,安宁惬意。
……
一个多时辰后,凌云寺内厚重的晨钟声响起。
天色渐亮,日头挂于松林之上,下了有一会儿的秋雨逐渐消停,只留山间石阶上发潮的湿痕。
温渺再醒来时,身侧已没了拥着她的乾元帝,她起身踩上柔软的绣鞋,又用提前浸湿、热度正好的巾帕洗漱收拾,这才披了件兔绒斗篷,推开了那紧闭的木窗。
咯吱——
窗开了,厢房外潮湿的空地上,乾元帝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恍若征战沙场的将军一般,手中握有一柄长刀,将其耍得威风凛凛,好似能从中窥见尸山血海中走来的凶煞之气。
温渺看得出了神。
那银白的刀刃裹挟千钧,自操持者手臂下压的瞬间贴着旁侧草丛滑蹭而过,零星沾染上露珠,又瞬间向上,挥洒出半截弯月形的水汽,陡然前倾。
铮!
是刀锋轻颤的声音。
温渺拢着胸口暖融融的斗篷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才瞧见那指向自己的刀尖上落着一朵不知名的米白色野花。
秋日寒凉,又经过一场雨,这朵生错了季节的野花颤颤巍巍被乾元帝的刀刃挑起,赠予了窗扉之后有着琼姿花貌的丰腴美人。
温渺笑了一下,“是给我的吗?”
虽是这样问着,但那双手已经做好了接过的准备。
“还望皇后不嫌弃它寒酸。”乾元帝也勾了下唇角,没给温渺靠近刀刃的机会,便手腕偏转,正好叫那米白的野花落到了温渺的手掌心里。
温渺:“进来擦擦汗吧,别着凉了。”
雨后的潮意顺着敞开的窗户丝丝缕缕传递至室内,温渺小心拢着花,从御驾随行的箱箧中翻出一本书,将那花瓣上的露珠、雨水全部擦干,这才将其平展,夹于书页之内。
她整个动作的过程都很细致,就好似手中捏着的不是寻常路边的野花,而是宫中专门培育出的昂贵品种。
乾元帝收了长刀,从另一侧走进屋内,如大型犬一般黏到了温渺身后,搂着腰,下巴垫着对方的肩头,以一个绝佳的视角欣赏温渺手中的动作。
“一朵野花,皇后也这般小心细致?”
这话说的,总叫温渺觉得其中有几分酸劲儿。
只是一朵花而已。
温渺偶尔会对乾元帝过分强烈的占有欲而感到无奈与好笑,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并不抬头地熟练回应:
“……这朵花是陛下送的。”
从做好了接受皇帝感情的那天起,温渺便也做了余生相伴的觉悟,因此不管自己心中的情意到底动了几分,她都会很自然地做出这些举动,一方面是不愿意浪费对方的心意,另一方面则是想要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一种无关记忆,潜藏于温渺本能的反应。
这样的温渺,怎么能叫人不喜欢呢?
原本还对这朵被皇后温柔捧着的野花,心生读妒意的乾元帝瞬间就被安抚好了,他哑声唤着“皇后真好”,待温渺结束了手里的事,两人才一起坐下准备用今日的雍食。
近来皇家人礼佛,凌云寺内准备的都是斋饭,口感清淡,乾元帝自觉皮糙肉厚,吃什么都行,只是见那寡淡的菜触到了温渺的唇瓣时,忍不住心生歉疚。
温渺仅一眼就知道乾元帝在想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陛下,偶尔吃吃斋饭,也有一番滋味的,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那么难养。”
昨晚睡梦中窥见的那些记忆里,温渺发觉自己好似也挨过饿、忍过寒,只是等她想要细究过往画面时,却被送出了梦境,心中怅然空落。
乾元帝低低应了一声,瞧着斋饭沉默片刻,总结道:“但朕想将皇后养得极好。”
温渺莞尔,决定换个话题,她给乾元帝夹了块豆腐,问道:“陛下喜欢吃吗?”
“……喜欢。”
乾元帝想,真的没办法具体分辨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只要是皇后给的,他吃到嘴里都犹如珍馐,哪里会有不喜欢、不好吃的?
于是,今日陛下寻找偏爱食物的环节又失败了。
温渺吃饭文雅秀气,饭量也没那么大,等她用完后,乾元帝很自然地将那份剩下的饭端过来,准备一同吃掉。
温渺愣了一下:“陛下,那是我吃过的……”
此前在宫中进餐形式与眼下不同,故而这情景也是温渺第一次见。
乾元帝倒是好整以暇,仗着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吐字清晰道:“朕连皇后的水都喝过,吃几口皇后的饭便不行了?”
温渺瞬间满脸酡红,面容秾艳如盛开的牡丹,却也挡不住眉眼间的轻恼羞愤,“随你吃去!”
……这人简直过分流氓了!
凌云寺内的僧人一贯有早课,老老实实礼佛的众人也将跟着念经祈福,对神佛不见几分敬畏的乾元帝饭后招手,叫徐胜进来,好将那些有关于睿亲王妃赵氏的过往说予温渺——
“乾元二年夏,睿亲王府内三等侍女明春打碎一盏琉璃灯,被王妃赵氏杖四十,当场而亡,对外称病故,尸体埋于王府后院。”
“乾元五年冬,睿亲王身侧侍从端午拒绝向赵氏告知王爷去向,被当众打死,对外称端午冒犯主子,后被睿亲王寻人下葬,以金银安抚了其亲眷。”
“乾元七年春,赵氏差人将府内三等侍女张莺的活契改为死契,给睿亲王世子收为通房,一年后有孕,因月份大喂堕胎药而亡,埋于王府后院。”
“乾元十一年秋……”
徐胜手里拿到的东西,均是前一夜承影卫提早整理好的,其中许多内容进行过删减、简化,免去了其中的丑恶腌臜,却也足以叫人见得赵氏身上所背负的命案。
正如温渺所想,诚如赵氏那般随意张口将县令之女说为贱籍,本身便是此行的惯犯,只是对方所行之事远比温渺想象的更为恶劣可怖。
就像是一把刀,将这个时代藏起来的恶事刨开,鲜血淋漓地敞开在了温渺的面前,叫她有些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