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色的寝衣紧贴着温渺雪白的皮肉, 摸上去一片冷潮, 乾元帝常年握刀握笔的指腹上茧子明显, 哪怕力道控制得很轻, 在片刻的轻抚后, 也在温渺的后脊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红痕。
与此同时,他很快地观察了一下温渺的神情,见那份发问仅存在于恍惚之间,没有其他异样, 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重新落了回去, 并斟酌着答复。
他抱着轻颤的温渺, 低声说是。
“渺渺,你是金陵谢氏的温渺。”
顿了顿, 他在心中补充:只要你想, 你永远都是。
因梦而颤抖的温渺逐渐平复了周身生理性的反应,她无力地靠在乾元帝怀里, 轻声说:“我可能需要太医来把把脉……最近我总是做噩梦,太频繁了, 而且每次做完梦,我都觉得好难受。”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舒服,沉闷压抑,身陷困境,好似无法逃离一般。
乾元帝抚着温渺的动作停了一瞬, “朕现在就叫太医……”
“现在不用。”温渺轻笑了一下,发顶蹭了蹭乾元帝的下巴,“又不是什么着急的毛病,哪里有半夜叫人家来的。”
乾元帝蹙眉,略粗糙的手掌抚上温渺的侧脸,小心将对方噩梦惊醒后蹭乱的发丝一点一点理顺,别至耳后,“他们本就该为皇后的安康而时时待命。”
皇权之下,一向如此。
温渺愣了一下,面上闪过恍惚。
乾元帝不知想起了什么,音色微微染上一丝淡淡的无措,“若、若皇后不喜,那便明日再说……”
“我都没说什么呢,怎么陛下先慌了?”
温渺握住皇帝的手掌,吐出一口浊气,只道:“明日再说吧,现在陛下让我靠一靠就好。”
见温渺面上再无旁的难受神色,乾元帝退了一步,一如前几日温渺惊梦一般,将人静静搂在怀里,如同给孩童哄睡一般,一下一下抚着温渺的脊背。
床幔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光线昏昏沉沉,难辨画面细节。
乾元帝眼眸微眯,那狭长的眼型中闪烁着暗色微芒,沉着而阴鸷。
他不喜欢温渺从噩梦中惊醒后望向自己的那种陌生和疏离,就好似从去岁冬到而今的这一年如同镜花水月一场空般,无法在皇后的心中留下痕迹。
……非常不喜欢。
乾元帝忍不住想,若他从未做过那梦,也不曾在梦中窥见过神女,或许他也不会生出这份斩不断的执念?倘若在那片仙境一般,处处和平繁盛、民熙物阜的世界里,如他这样出生的人,是否还能见到、得到温渺这样如皎皎明月,雍容典雅的矜贵妇人。
大抵是不能的。
若还在那个世界里,温渺依旧会是高悬不落的明月,她生活富足安稳,拥有爱护她的丈夫,而自己这样出身卑微、不择手段,就连名中“寰”之一字都是握权后得来的人,怕是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寒冬之季,皇城被冷风吹拂,空气中仿佛凝聚着一股铁锈似的味道。
在乾元帝的安抚下,温渺又一次沉沉睡去,可眉眼沉冷的帝王却失了继续安睡的心思。
床幔内没有光,可缀于皇后眼睫上的泪珠还不曾干透,一闪一闪彰显着存在感,瞧着楚楚可怜,好似永生永世都陷于了这名为“姬寰”的泥潭之中。
逃离不了。
好可怜的渺渺,好可怜的神女,怎么就遇见他这样贪得无厌的凡人了?
乾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靠近吻尽温渺眼睫上的泪,心中恐慌卑劣,却也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扭曲感。
至少他曾拥有过,不是吗?
……
第二日,乾元帝难得旷了早朝,对外只说是略感风寒,实际上却是陪着温渺坐在凤仪宫内,等待方太医前来号脉。
温渺靠坐在美人榻上,无奈笑道:“我只是等太医来把个脉,又没别的事情,不至于耽误陛下早朝。”
“不行,朕不放心。”
乾元帝摇头,他很随意地拉了一个小矮墩过来,就那么坐在美人榻边,平白比温渺矮了几分,双腿曲着,手中还拢着温渺腕子下的大袖摆。
他很认真道:“这种时候,朕该陪在你身边的。”
若是妻子生病看医,身边只有仆从侍女陪同,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给温渺当丈夫?
温渺说不过皇帝,只问:“会影响你的公务吗?”
乾元帝大权尽数掌控在手中,好处是大楚上下都是他的一言堂,想要颁布政策基本都通畅无阻,没谁能够影响帝王决策,坏处就是忙——很忙很忙。
上百份奏折都得他亲自批复,其他州县递上来的情况探查也需他自己查看,辅助处理公务的心腹倒是也有,但能行之事有限,故而整个大楚的重担依旧落在乾元帝身上。
这也算是一种权利带来的小苦恼,乾元帝虽吝惜于旁人,却慷慨于自己的皇后,若非怕举动太大惊着温渺,可能大婚当日他便要将一半的龙椅、玉玺赠予爱妻了。
——整个赠也行,就是得附带一个他,好叫往后温渺恢复记忆,便是为了这大楚江山、黎民百姓,都不能弃他不顾。
温渺见乾元帝陷入深思,还以为影响很大,哪里知晓对方脑子里思索的事情,已经不知道拐到了什么弯子里。
“是影响很大吗?”温渺心软,想到是皇帝陪自己看病把脉而耽误了公务,便主动提出,“不然今日午后,我去文渊殿陪你办公吧……”
本来还想说“影响不大”的乾元帝咬了一下舌尖,立马改口:“那今日就要多辛苦皇后一下了。”
温渺笑着:“那也辛苦陛下陪我号脉了。”
此刻倍显驯服的帝王微微靠着皇后的膝头,悬空力道枕在上面,低声道:“不辛苦,朕本该如此。”
方太医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瞧着大约二十五六的女子,经其介绍说是方太医之女,名方知羽。
方知羽自小跟着父亲学医,但却专攻妇女之事,为“带下医”,正巧最近刚游学回京,此番前来也是乾元帝有意为之。
温渺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带下医”是什么意思,她微微脸红,趁着方太医拿脉枕的间隙,低声对皇帝说:“……我再没别的病症了。”
“朕知道。”
乾元帝低笑着反握住温渺的手,也配合着与皇后耳语:“方太医之女更擅长此道,虽是无病,可你月事总觉疲累,与朕行过那事后得缓好久,朕怕你身子吃不消。”
这话一出,温渺连耳廓、脖颈都红了,有些没好气道:“若你快些、时间短点,也别天天缠着我行那事,我至于这样吗?”
乾元帝赔罪似的拍了拍温渺的手背,可问题是那种情况下,他瞧着皇后泪眼朦胧,恍若一朵牡丹般彻底绽开的漂亮姿态,怎么舍得早早了事?
于是,他只能阳奉阴违,“朕下次一定。”
温渺懒得理他。
从去岁冬开始,温渺的身体就是方太医调理的,此刻把完脉后,借着方知羽为温渺进行身体检查的空隙,乾元帝与方太医则正好去了外间。
凤仪宫内——
方知羽与温渺的年岁差得不大,长了个鹅蛋脸,五官稍显寡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信感。
她冲温渺俯了俯身,“娘娘,褪去衣物让奴婢为您检查检查吧。”
温渺忍着羞,退去了外侧的衣服,只留一件藕色的小衣挂于胸脯、肤前,露出了大片雪腻柔软的肌理。
因那肌肤过于细腻,前几日乾元帝留下的印子还在,错落分布,如积雪上落下的红梅花瓣,星星点点,加之这具皮囊的拥有者过于秾艳丰腴,看得方知羽悄悄红了脸,只觉得当今皇后娘娘实在绝色,怪不得陛下如此喜欢。
当然,这只是方知羽最初的想法。
在那一炷香的检查时间里,方知羽感受到了温渺待她的配合、温柔,以及开明——没有京中官夫人用富贵堆砌出的倨傲,如沐春风,甚至等一切检查完后,还会抿着唇角对她柔柔道一声谢谢。
虽为医者,可如方知羽这样的“带下医”向来难得人尊敬,甚至许多高门大户请她都偷偷摸摸,就好似多见不得人似的……
甚至许多染了病的妇人怕夫君误会自己不安于室,会为此避讳而迟迟不肯就医,就好似守着那女德女戒,身体里的病因就能自然痊愈一般。
方知羽没办法骂她们愚昧无知,因为她很清楚,世道如此。
但陛下和皇后娘娘却不一样——前者毫无芥蒂避讳,只一心注重妻子的身体健康,还会主动为皇后请医看诊;后者害羞却行为大方,会轻声细语道出身体内的各种变化,让方知羽有了长这么大最完美的一次行医体验。
若是全天下的病患都这样,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甚至方知羽还想,皇后娘娘这般好的脾性,便是没有那幅秾艳的美貌、丰腴的身姿,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娘娘——她若是男子,她也喜欢!
方知羽望着皇后娘娘那张还有些泛红的面红,笑了笑道:“娘娘的身体还是很好的,就是体能弱了些,日常可多散散步,陛下吩咐奴婢往后暂居宫中,正好为娘娘进行调理……若娘娘房事后觉得疲乏,可随时唤奴婢来为您按摩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