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时的他仅有的选择。
于是,当他的其他兄弟姐妹耽于享乐,将目光仅局限于京城的那一方天地时,他正骑着马冲北伐战场的最前方;当他身受重伤,晚间发热近乎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梦中朦胧柔和的、属于温渺的身影令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北地的战场干冷且环境恶劣,没有女人,有的只是满身燥气的粗犷汉子。
白日他们提着刀在战场拼杀,到了晚间,已经成家的汉子便瞧着月亮、念叨着家中妻儿,几乎说尽了那份好;没有成家的汉子们则羡慕地听着,并低声说等自己打完仗、攒了钱,也要回家乡讨媳妇儿!
那些藏于深夜的言语交谈,成了少年时期乾元帝窥见自己情感发生变化的一个转折。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梦中神女那份似亲似友的占有欲中,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愫。
当某一天已经在军中取得地位的七皇子意识到这份情愫开始受到局限后,他才骤然发觉自己对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神女生出了另一种感情——
是喜欢,是爱,是如夫妻一般的占有和欲求。
他想娶她为妻。
他不要神女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浸染凡尘,他只想走向高位,捧着梦中神女永不落地。
就靠着这场梦与心中的执念,七皇子从冷宫到战场,又从战场走到了波谲云涌的朝堂。
梦中的神女令他窥见了另一方天地的模样——
他知晓这世上可用科举与世家分权,知晓凡治国之道必以农为本、富民为先,知晓物资交换可达成大楚与边境蛮族的纠纷混乱……
后来北伐蛮族大获全胜,茶马互市暂时解决了边境的问题,那时候他已然大权握在手中,从冷宫的皇子成了大楚唯一的太子殿下,并受当朝太傅之恩,以“寰”为名,意为广阔远大。
那时,他才敢在梦中自言自语,向他的神女道出自己的名字。
姬寰一直都陪着温渺。
可温渺却从不知道姬寰。
在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梦里,乾元帝姬寰一刻不曾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收揽皇权、励精图治,竭尽所能让大楚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他敢明言自己对天下人问心无愧,可面对温渺,却只剩亏欠与不安。
身为帝王的万人之上非但没有给予乾元帝优越感,反而令他患得患失,恐惧任何可能被温渺厌倦的可能。
时至今日,他去岁寒冬因贪欲而生出的因终于结了果,在温渺进入冷宫之后长达一炷香的时间中,乾元帝如望妻石般站在那里,面上的神情一寸一寸枯萎,连那挺拔的肩膀也仿佛彻底塌了下去。
这么久……
皇后进去了这么久……
她是不是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憎恶朕,并且想要离开了?
她、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会多看朕一眼吗?
乾元帝踌躇在原地,正当他心烦意乱时,忽然听到冷宫大门之后,隐隐传来了很轻的,踩过积雪的簌簌声。
下一秒,绒白的雪球就那么从门扇边挤了出来,疯狂摇晃着尾巴,好似不知愁为何物,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乾元帝时,还哼唧了两声好似在打招呼。
但周身气势近乎凝固的帝王根本无暇将把目光落在雪球的身上,他只怔愣地盯着冷宫大门,直到另一道他睡梦中都能认出来的脚步款款而来。
是温渺。
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嗒。
一只被裙摆遮挡了半截的浅色厚底兔绒绣鞋迈过门槛,彻底踩在了门前的雪地上,精致保暖的斗篷颤颤巍巍,自半空中划过一抹暖色调弧度。
乾元帝很早以前就知道皇后生得好看,像仙气飘飘的神女、像善良悲悯的菩萨,也像是他一切欲//念的集合体。
而今,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走出来后,乾元帝却不曾从那张秾艳雪腻的面庞上窥见半分笑意。
“皇后……”
开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多么沙哑。
听到乾元帝的声音,温渺脚步微顿,她双臂上的大袖上下叠着,怀中好似抱着什么。
天上的日光掠过深红色的宫墙与皑皑积雪,正巧洒在了温渺的发髻与肩头上,显得她格外温柔,却也生出了另一种距离感。
那种感觉乾元帝见过。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瞧见过这样的温渺。
贵气、明媚,同时充满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分明温柔,却又仿佛永远无法被人真正靠近、碰触。
冬日的太阳还算明媚,温渺与乾元帝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帝王望着她,眼底沉淀着晦暗深沉、无法叫人看明白的情绪的同时,温渺也在看着对方。
从相遇至今,温渺面前的帝王大多是唇边带有弧度的,是笑、是愉悦、是轻松的,对方若是收敛表情,则显得冷漠且不近人情,是足以轻而易举收割人命的,属于上位者的姿态。
但是现在,温渺只能从乾元帝面无表情的伪装下窥见不安和焦灼。
先前困扰她大半秋日的那份属于皇帝的焦虑,好似被她找到了答案,所以……是因为她吗?
温渺心中微顿,她收回了看向帝王的视线,抬脚缓缓掠过对方,只怀中一下一下摸着那只从冷宫中带出来的幼猫。
——也是雪球的小伙伴。
“渺、渺渺……”
好似知晓自己犯了错一般的乾元帝伸手,轻轻抓住了温渺的袖摆,却又不敢使劲,那么大的个头却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可怜。
温渺眼睫颤了颤,她现在心中、脑中都很乱,还没想好怎么同乾元帝说,甚至就连那些窥见旧物而涌起的记忆,都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思索。
于是,她只轻轻道:“……我想先一个人待会儿。”
“好、好的。”
向来在朝臣面前乾纲独断的帝王无措地应了一声,他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小心跟在皇后娘娘的身边,甚至不敢越过对方的脚步。
温渺听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她略微回头,正巧对上乾元帝的视线。
被抓了个正着的帝王愣了一下,见皇后只静静望着自己,他张了张唇,轻声道:“朕也回去,顺路……”
分明是实话,可被乾元帝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心虚。
温渺问:“陛下回哪个宫?”
“……”
乾元帝沉默片刻,不情不愿道:“……太极宫。”
“好,我知道了。”
温渺颔首,她抱着怀中的幼猫加快脚步,原先等候在宫墙拐角处的拾翠、挽碧也小心翼翼,依稀从乾元帝与皇后之间窥见了几分微妙。
……能够让陛下露出这般神情的,只有那件事,那不止是陛下头上悬着的刀,也是她们的。
挽碧心中着急,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拾翠握住了手臂,并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同陛下一般,都是欺骗了娘娘的罪人。
……
这一日的凤仪宫很安静,甚至其内的氛围可以说是凝固。
许是散步时遇在了一起,娘娘是陛下送回来的,但两人之间瞧着好似闹了矛盾——
平日里陛下与娘娘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步,若是两人走在一起,陛下一定会用手臂揽着娘娘的后腰,另一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瞧着黏糊,是宫中人从未在历代帝后之间看到过的亲昵。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娘娘是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怀里抱着只蔫哒哒的幼猫,精致宽大的袖摆随着娘娘的脚步轻微荡起,身侧却不见皇帝。
至于以往会拢着娘娘后腰的陛下,则一个人缀在后方,那双狭长深沉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凝在皇后娘娘的背后,可被注视着的另一个人,却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这是娘娘入宫以来前所未有的情景!
几乎是瞧见这一画面的瞬间,候在凤仪宫的众人立马心弦紧绷。
如今这些日子也足够他们知晓陛下对娘娘的重视——在大楚皇宫中惹了陛下不碍事,娘娘心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娘娘只会小惩大诫。
但若是谁惹了娘娘生气,大抵都不用娘娘开口,陛下第一个发落。
而现在,向来温柔的娘娘罕见地冷着脸,陛下则小心翼翼跟在后方,这场面谁见了都知道是陛下犯了错——在乾元帝与皇后娘娘之间,从不存在“君王无错”的说法。
罗氏和其他几位嬷嬷把准备开口的话咽了回去,她们本准备将这个月的后宫事务向皇后娘娘汇报一下,谁知半个时辰后却见到了这般场面。
几个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最会看人面色,尤其见拾翠、挽碧畏畏缩缩不敢不上前,陛下更是立在凤仪宫外翘首以盼,她们几人便立马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凤仪宫内——
温渺将怀中瘦弱的幼猫放在一侧的坐榻上,她抿着唇摸了摸脚边的雪球,忽而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