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让温渺脱离了原先窒息又压抑的环境,失忆或许是一桩祸事,可她也确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并在这场由乾元帝搭建的,长达一年的“楚门的世界”中完成了自愈。
倒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故而记忆恢复后,自始至终温渺心中都不曾生过怨怼,她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父母,又怎么会排斥从假意到真心的转变?
外祖是真的待她愧疚、关心,梦君也是真的喜欢她,这就足够了。
此刻,面对谢敬玄的反问,温渺又一次重复道——
“我问,我还能继续叫您外祖吗?”
谢敬玄眼中微微潮湿,他哑着声线应了一声有些颤抖的“可以”,缓缓抬手拍了拍温渺的手臂。
这一日,恢复记忆的温渺决定暂时住回谢府沁园,她知道自己与乾元帝之间还有些“小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这些问题……或许更需要从乾元帝那里爆发出来。
温渺在等待一个更好,更适合他们彼此开诚布公的机会。
午后,谢梦君彻底结束了今日的课程,李青因还有别的安排,与温渺打过招呼后先行离去,谢梦君则瞅准机会,黏糊到了漂亮表姑身侧。
面对这个向来甜呼呼的小姑娘,温渺总是温柔又耐心,只不过记忆恢复这件事情……
唔,还是得和梦君说一下。
于是,片刻过后,听了表姑所言的谢梦君一点点皱起了脸蛋,她愣愣望着温渺许久,忽而忍不住似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件事情在谢梦君心里埋了很久,她害怕表姑会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很恶毒,竟然不想表姑恢复记忆。
而今见表姑神色如常地道出了一切,反而是谢梦君自己先忍不住,哭地撕心裂肺给温渺道歉。
骗人是不对的。
骗对她这么好的表姑更是不对。
谢梦君不懂这件事情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内情或者道理,她只单纯地为自己的错误而难过,也为欺骗过温渺觉得无措和愧疚。
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哭着道完歉,又从自己屋里拿了她最喜欢、最喜欢的小物件——簪花、摆件、画册……
总归都是日常里谢梦君舍不得用的,她把这一切都一股脑塞给了温渺,在对方哭笑不得的神情中结结巴巴道:
“表、表姑,这些呜呜……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要是表姑生气,你、你可以把它们都砸了。”
顿了顿,谢梦君又心一横,近乎惨烈着声音问道:“呜呜表姑要是我吞了针,你可不可以继续给我当表姑呜呜啊……”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这话谢梦君从未忘记过,甚至她屋中柜子里才藏了一小包自红蕊那里偷偷拿来的针包——她当时还特意选了针更短、更细的那一包,就是害的红蕊以为针包丢了,在屋里找了许久。
温渺听得简直脑袋都要大了,她发现自己和这个年岁的小姑娘还是有些代沟的。
“好啦好啦,嘴里乱七八糟说什么呢?吞针多疼呀,梦君不怕疼吗?”
温渺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又用帕子轻轻给人擦了擦那张小花脸,柔声道:“表姑什么时候说不原谅你了?又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谢梦君心中稍定,她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靠在温渺怀里,偷偷吸了一口漂亮表姑身上的香气。
……就像是梦里的娘亲一样。
她小声道:“我怕疼,但、但也怕表姑不要我。”
谢梦君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到温渺就很喜欢,喜欢表姑身上的温暖、喜欢表姑身上的香气、喜欢表姑轻轻摸着她发顶的手。
这么好的表姑,她真的好喜欢呀。
“不会不要你的。”
温渺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谢梦君的额头。
谢梦君小声问:“……那表姑还生气吗?”
“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对于温渺来说,不能说是纯粹的好,但也谈不上坏,但在思索过后,温渺发觉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个时代所造就的世界,但却不讨厌自己在这里遇见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愤怒的。
下午过后,谢梦君一直在温渺身边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刚刚哭过一顿的小姑娘心里没有安全感,便总喜欢黏着温渺。
乖乖巧巧的,也不作乱,温渺做什么她便小心跟着,还时不时帮忙递个东西,只每隔小半个时辰,便会期期艾艾询问温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冬日的天空彻底黑了,谢梦君这才跟着红蕊她们回到自己的院里,而没了拾翠、挽碧的沁园之内,今晚则只剩了乾元帝从前便安排好的侍从,便显得格外安静,倒是叫温渺有些不适应。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温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披着绒毛斗篷走了出来。
院中的落雪都被仆从扫至一边,她回忆着自己初来谢府的那一日,站于沁园门口,重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字迹,花园内种植的植物与冬日的枯叶,颜色柔和的地砖,屋内各种摆件、装潢……
温渺一处一处地看过,心中对乾元帝待自己的这份“了解”也愈发心惊,就好似有一条巨大的蟒悄无声息地藏在暗中,却无法被她发觉一般。
而这一切,足以令恢复记忆的温渺窥见其中浓郁到险些将她一同吞没的,近乎可怖贪婪的占有欲。
病态又惊心。
站在院落中的温渺后颈发麻,骤然在夜色下打了个寒颤,正当她想转身回屋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缓的脚步。
温渺回头,眸光内还不曾瞧见什么,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蒙住了眼睛。
“是谁唔……”
浓郁发沉的暖香侵袭而过,瞬息之间模糊了温渺的神志,她昏昏沉沉被黑暗彻底笼罩,只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那人说——
“渺渺……”
“别离开朕好吗?”
……他真的会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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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渺渺在等陛下主动开口,谁知道等来了陛下发疯后的作死行为[奶茶]
阴湿疯批真的很需要情绪稳定的温柔姐姐调//教[求你了]
第60章 过来 把她关起来
今日这一天, 谢敬玄总被一种古怪的不安感环绕着。
上午才下早朝时,陛下忽然急急离去,还打碎了御案上的玉摆件,当时谢敬玄虽随其他臣子俯跪在下方, 但眼皮子却跳个不停, 直觉陛下当时的失态必然与渺娘有关。
是渺娘又因记忆问题昏迷了吗?
还是说……
心中骤然冒出另一个可能的谢敬玄背后一凉, 只觉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太极殿上, 乾元帝已经急匆匆离去, 那时大太监徐胜也急急跟在后方,只留殿内的内侍清理地上那片彻底裂成碎片的玉摆件。
谢敬玄作为臣子,便是此刻心中再如何担忧着急,也无权、无能进入后宫, 打问有关于渺娘的一切。
而这样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他回府之后。
——渺娘突然出宫回谢府了。
那一刻, 虽尚未见到温渺本身, 但谢敬玄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接下来的一切不出所料, 渺娘恢复了记忆,依旧如往常那般温柔平和, 只是那具看似柔软的躯干中却恍若苏醒了一个不得了的灵魂。
谢敬玄从中窥见了一份独属于温渺的坚韧, 从容,和无边无际的理智。
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渺娘依旧愿意认他这个外祖。
当时与温渺敞开交谈后, 谢敬玄本以为一切都至此落幕,只是等目送温渺带着梦君离去后, 他总觉得好似忘记、忽略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为此,谢敬玄的眼皮子又开始跳个不停,看书看不进去,自己与自己下棋也心慌得厉害,便独自坐于前厅, 一边喝茶一边顺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想到了下朝之时着急离去的乾元帝。
啪!
谢敬玄失手摔碎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旁侧仆从干净上来收拾,他却愣愣站在原地,偏头看向屋外的天色。
黑沉到不见星光。
几乎同时,谢家的大门被沉沉敲响,属于帝王的近卫军悄无声息包围了谢府,如群狼出动,近乎遏制了谢敬玄的呼吸。
他的心跳在加速。
房门被彻底推开,近卫军统领张继面无表情让开了位置,而在他身后,则是一身玄色大氅,迎风而来,肩头还落有雪粒的乾元帝。
谢敬玄愣愣望了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京城又飘起来了雪花。
……就像是他初次进宫的那日一般。
寒凉的风卷着落雪一股脑地砸在了他的面上,谢敬玄忙忙回神,望着远方而来的帝王俯身跪拜,“参见陛下。”
“……”
乾元帝沉默着望着一众跪倒在寒冬院落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