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暗自神伤一会儿,才继续说:“她是没这个福气了,那契书父亲发还晋地,十一郎拒而不受,又转回宫中,如今大概在哪份旧诏下压着呢。”
徐知义在下面越听越惊,又想着这两日查到的事情,暗诽晋王妃真是会捅大篓子,早知那日他就把话挑明,也省得晋王妃尽挑让圣人不快的说。
正想着,耳朵里飘进一句话:“你觉得秦安如何?”
徐知义冷不丁被问到不相干的事,不知该夸还是该骂,只好选了些模棱两可的词:“秦安为人谨慎,行事周密。”
太上皇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若说他敏锐聪慧还算相合。行事周密?哼,他那个懒散跳脱性子,何时周密过。偏生年纪不大气性儿不小,惹急了都敢直呼十一郎名字,无非仗着十一护着他,若换做别人,杖毙也不为过。前几日都跟秦安说了些什么?”
徐知义没想到太上皇对秦安如此熟悉,又听见秦安直呼皇子名姓的壮举,直觉得对这个年轻清俊的晋王内臣的认知更加迷乱。
本以为秦安是晋王府为数不多的聪明稳重人,现在看城府一词只怕跟晋王府难有关联。
徐知义心中调侃秦安,嘴上也不忘回应尊上:“聊了些郡主幼时的事。秦安说郡主很喜欢黏着晋王,每次见到晋王总趴在晋王身上不肯下来。
“郡主刚开始学用羹匙时不肯好好用膳,有晋王哄着便能多吃几口。还说郡主小时候胆子大,见到掠影就指着说马,还要晋王抱着骑马。”
徐知义边想边说,零零碎碎的小事说了大半个时辰。
太上皇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徐知义停下才问:“还有呢?”
徐知义想了想,跟秦安说过的话应该没有落下的,就答道没了。
太上皇嗤笑一声:“在晋王府待了一整天,又隔了两三天才来回禀,就只有这些?”
太上皇这话说得徐知义后背发冷,有些事皇帝没表态,徐知义也不知该不该跟太上皇说。
想着来时义父嘱咐他“问什么答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把王妃对郡主和秦安的态度、王妃身边的人如何提防秦安、崔典簿告状以及不良人搜到的东西都全盘托出。
徐知义话音刚落,就听得头顶上传来声音:“皇帝怎么说?”
徐知义暗暗咽了口唾沫,才回答道:“陛下只问了郡主近况,其他并未问询。”
太上皇的语气里带出三分嘲弄:“没问秦安?”
徐知义忙答:“没有。”皇上确实只问了他郡主的病情,至于其他事义父有没有向皇上禀报,不是他该知道的。
徐知义忐忑地等着,太上皇思虑良久,才对太上皇后开口:“宗室没有逼人守制的规矩,她想归家、想改嫁皆由她去,可永安尚在病中,她便着急离府。”
太上皇顿了顿,语气中已有怒意,“到底是永安生母,永安不说什么,我也不愿同她计较。只是你也听了,这三番四次的,连小十一遗物也要拿去作践,她究竟把小十一当作什么?”
太上皇后见太上皇越说越激动,伸手搭上太上皇肩膀轻抚着,想要出言宽慰几句。
太上皇挥挥手,示意太上皇后不必多说,转头吩咐余朝荣:“去拟制书吧,她既要走,我成全她。”
徐知义恭恭敬敬捧过太上皇谕和太皇太后懿令,正要离开,太上皇喊住他:“掠影既在,去告诉太仆寺,挑一匹合适的母马配匹小马驹来,永安也到能学骑马的年纪了。”
徐知义刚要应是,就听太上皇又说:“让皇帝别盯着秦安了,没必要。”
徐知义捧着两份谕令呈到皇帝面前,抱着今日脑袋搬家的决心才艰难得把太上皇最后一句话转述出来,却发现皇帝似乎并不在意。
皇帝看过两份谕令,提笔在早备好的纸上书写片刻,扔给徐阿盛拿去给门下拟制,随意地冲徐知义说:“等门下议过后,你去把这三份谕令宣了,顺便去告诉甘弈章,把九如里的探子撤掉,还有那个崔典簿也让她回宫。
“父亲都这样说了,再不给秦安个清静,倒显得我有失仁义。”
徐知义连是都不敢应,只能磕头领命。
初雪飘落的日子,寒风中三道谕令送进九如里,也惊动了满京权贵。
“太上皇谕,江宁何氏女,既无《关雎》之德,又乏谨身养己之福,不可托以幼孤,今革其宗籍,夺其仪封,发还嫁妆,责令还家。”
“太上皇后谕,何氏女玉静,僭违教令,不敬宗室,今令归家,此后勿言晋王之名,勿谓郡主之亲,各还本道,两不相干。”
“门下,永安
郡主柔开银钗,秀发金枝,成斋庄之惠问,有明婉之芳徽,祥降北渚,教袭南熏。虽年方龆龀,而体备肃雍。朕怀英烈而怜弱质,加食实封三千户,改晋王府为郡主府,一应礼乐舆服同公主制。”
第4章 正月陬
越山岭刚把外裳脱下,一个年轻人就笑嘻嘻闯进来。越山岭回头看一眼,继续解着衣袍。
年轻人也不避讳,大喇喇找把椅子坐下,双臂往桌上一搁,身体向着越山岭方向倾斜:“三哥,今儿元夕,好不容易回京,你不回家看看?”
越山岭把换下的官服挂起来。衣架旁的筐中还堆着几件衣服,从边关入京,一路奔波不停,刚到京中就匆匆洗漱一番入宫奏对,换下的脏衣服还未来得及收拾。
他去衣箱里找了干净的外裳,说着:“今日过节,我若此时回去,少不得要为我乱了原来计划,明日再回去也不迟。”
歪在椅子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麦色皮肤,身量比越山岭矮些,也细瘦些,生得一双很灵活的眼睛,看着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穿了身簇新的京中时兴的粉色柿蒂纹圆领袍,袍下露出一双与衣袍极不相称的旧乌皮马靴,圆领袍外又搭了件半新不旧的披袄。
初春的京城并不温暖,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气,他这身打扮有些薄,年轻人却不觉得冷。
他叫严田青,原是个乞儿,为着生计四处做活,甚至敢跟着商队跑商。有次商队遇上风沙,走失了骆驼,眼看着物资不够,商队的领头就把他和几个奴隶一起扔在关外。
他拼着一口气往关内爬,误打误撞遇上越山岭,这才捡回一条命。
越山岭当时刚去戍边不久,巡逻时捡着了严田青,看他还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就带他回兵营给他口饭吃。
后来严田青就留在越山岭身边做个传令的小兵,再后来跟着越山岭四处征战,当年只有一把骨头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个铜筋铁骨的战士。
越山岭招呼道:“留下来吃饭吗,我叫周嫂子多做些。”
越山岭住的这处宅院只有两进加后院一个马厩,是他戍边后第一次回京时置办的。因着越山岭这些年辗转征战,总共在京中也待不了几天,所以屋子里只有几样简单家具。屋里也没有近身侍候的仆从,只有周庄一家子看房子。平日里周庄负责养马赶车,他媳妇管着洒扫和厨房,还有两个半大小子看门跑腿,至于洗衣铺床这些活都是越山岭自己动手。
周家嫂子做饭的手艺很是寻常。虽然严田青也不挑剔,戍边的时候能有饼子啃都是好伙食,酱菜干菜那些更是能孝敬长官的稀罕货,打起仗来抓口雪吃也能算一顿饭,有热汤热食那就是神仙生活了,可是今日不同。
“今儿有灯会呢,我听说西市还开了条街专门做吃食铺子,我想去街上吃。”
不只有灯会,还有看灯的姑娘家,严田青咧着嘴亮着他那一口不错的牙,“三哥你也去呗,过个节在家有什么意思。再说咱都多久没回京了,再不出去转转路都要不认识了。”
越山岭想想也有道理,他倒不是多想看灯会,可是周庄家那两个小子一定是想看的。
他系好衣带,出门跟周嫂子说不在家吃饭了,又叫周嫂子晚上不用收拾,让周庄带她出去逛逛,便带上严田青出门。
马上就要天黑,各家铺子门前已经点上花灯。猜灯谜的摊子刚刚支起竿,摊主正把灯谜签子往上挂。有几个结伴出行的小娘子围在摊子旁边,边看摊主挂签边叽叽喳喳讨论着谜面。
严田青挤过去问摊主都有些什么奖品。没等越山岭跟过去,他又灵巧地钻出人群,三两步跑过来:“三哥,我看了,有个虾灯好看,又肥又大,还会动呢。咱吃完饭也来猜猜。”
越山岭笑着打趣他:“想要灯玩自己猜。”
严田青只管呵呵笑:“字写在军令上我还能认得几个,写在那些小牌子上我是一个也看不懂,指望我猜谜赚灯还不如直接买个来得实在。”
嘴上虽说着,脚上也没停。严田青生在贫苦地,遇上越山岭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就算这几年时不时进京一次,也是停不了几日就得走,还从没在京中正经过个节,此时他一路上东张西望,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凑上去看两眼。
越山岭也不催他,看他停了就在旁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