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淹没至防线时被毫无悬念地阻挡击退,可那些妖兽恨不得踏着前族烧焦的尸体一次次发起猛攻, 硬生生用数百道生命的死亡将强悍防线撕裂开隐约的缺口, 越来越多的惨嚎尖叫与悲泣响起, 越来越多的灰烬与烧焦尸体被碾压践踏在妖族的脚下。
天地苍穹之下, 一时间只剩下冲锋陷阵的脚步声与死亡时最后发出来的哀嚎声。
震耳欲聋,触目惊心。
可穷奇全然没有要让那些妖族停下的意思。
就好像, 就好像它宁可将妖魔今日灭族于此, 也不肯让芈渡在荒原之上活命。
与其说这是穷奇与芈渡的对决,倒不如说, 这是穷奇与天命的对决。
妖王不肯输,妖王也不能输。
穷奇能看着自己同族前赴后继为他折损数百数千条性命, 甚至面上依旧笑嘻嘻。
芈渡却做不出来那种事。
几乎在那道火焰防线出现明显缺口的霎那间, 芈渡已经飞身掠到了山峦脉络之上。
她看见了无尽的杀戮与罪孽在火焰之众燃起, 连飞溅的血液都被高温蒸发吞没。从这一刻开始生死仿佛只是一个数量代词, 死在此处的妖魔数量甚至比得上芈渡百年来杀死的所有魔物数量。
这才是真正的妖族血战。
而芈渡这个所谓的镇魔尊者,同样也是这场血战的助纣为虐者之一。
血溅荒原。
妖族与人族的边界之上, 芈渡眼中倒映着逐渐黯淡下来的火焰防线,如同一道分割生死的界限自漆黑瞳仁中浮现。
她赫然间挥刀,滚烫刀锋自蔓延赤红光纹的苍白手腕,毫不犹豫地一刺而下。
刀锋轻而易举割破血肉,在整条右臂上留下极深极长的巨大伤痕。
艳红血液瞬间喷涌而出。
那触目惊心的血色顺纤细指尖滑落至脚下蜂涌永济的兽潮之下,好似主张审判的神明自人间苏醒。无穷无尽的赤红血光自兽潮之下的荒原龟裂蔓延,整座妖族荒原一瞬间仿佛被架在岩浆与炭火之上,连带着泥土都被炙烤得隐隐发红。
那是煤炭被火舌吞噬时才会透出的红光。
高温中庞大繁复的红色法阵自血祭中成型,其规模庞大到甚至囊括了整座荒原的全部山脉,冲天焰光宛如世纪末为此界呈上的一场空前献礼,其壮观景象绝非普通修士所能想象出来。
法阵一经成型便急速汲取荒原上所有妖兽的妖力,如同一块巨大的会吸水的海绵,连同那些生灵的体力与意识尽数收入囊中。
跑在最前面,即将翻越那火焰防线的第一批妖兽被法阵笼罩,还没发出胜利的嚎叫,便一头栽在了荒原的土地之上,虚弱地跪伏在地,似在向天穹上的尊者跪拜。
紧随其后,刚刚还无限猖狂的兽潮好似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尽数弯腰折膝妖力全失,控制不住地栽倒在地。
从上空看,那急速推进的黑线陡然一顿,好似被空气中无形的墙壁抵住。
跪拜的动作从最前线一路向后蔓延,扑通扑通的声音震成一声,转眼间数百万妖族都跪在了红光笼罩的巨大美丽法阵之上,皆朝着芈渡的方向,连头都抬不起来。
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与刚刚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现在荒原上的死寂与颤抖。
这个架势,衬得芈渡才像真正的妖王。
——“真是怪物啊。”
远处,南宫梼抓住旁边粗粝树干,才在刚刚那大地震般的动静中稳住自己身形。
他眼底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是叹惋,又似是欣赏。那双苍老沧桑的眸子里,是整座山脉荒原天翻地覆的壮观场景。
“只可惜......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你是敌不过穷奇的,小尊者。”
“至此之时,传闻中百战百胜的你,赢不了这一战了。”
自言自语到这里,南宫梼扯了扯嘴角:“真可惜啊。”
真可惜啊,明明都是穿书者。
何必为了这一方不属于故乡的世界拼死拼活呢?
*
当然。
天空之上悬浮俯视万千妖族的芈渡,此时也算不上好受。
她嘴唇惨白下来,额角亦滚落起冰寒汗珠。再磅礴的灵力也并非用之不竭,铸就如此庞大的赤红法阵显然让她承担了更多压力,甚至攥着凶刀的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丝丝缕缕冰霜已然从发丝末端攀爬上皮肤,战斗与透支的时间太长,反噬已经开始。
当日长明城一战的暗伤未愈,此刻的大规模灵力释放,更是消耗了芈渡大半体能。
她垂眸看着荒原上尽数跪伏在地的万千妖族,因疲惫而骤然加速的心跳轰鸣间,芈渡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阴冷、极细微的声响。
镇魔尊者骤然提刀后挡,扑面而来的巨斧裹挟着血腥狂风被长刀格挡下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挑动人脑中神经。透过刀刃凛冽的光,芈渡与穷奇那双阴损的眸子贴得极近。
她甚至能看清穷奇刀疤贯穿的左眼蒙着厚厚的白翳。
那是惜伤君曾留给穷奇的伤疤。
“小尊者,”刀兵相交间,芈渡听见穷奇那宛如鬼物般阴郁的声音响起,“你的速度,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