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云蘅换衣裳擦洗身体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封信,自然也知道了一切。
到最后,被隐瞒的人却是纪云蘅。
楚晴对着许君赫的寝宫磕了个头,抱着小小的盒子,擦着泪笑了笑,说:“娘带你回家咯。”
许君赫实在是累极,身上每一根筋骨都写满了疲倦,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再醒来时,天才刚亮。
腊月三十,熙平四十二年的最后一天。
这日纪云蘅也起了个大早,换了雪白的里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衣,长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简单束起。
出门时在下小雪,她带了一把伞,背上平日里走哪背哪的小挎包,独自出了门。
路上的积雪厚,纪云蘅一脚踩下去就埋没了脚踝。风冷得厉害,即便她捂住了脸颊和耳朵,吹在眼皮上也跟刀刮似的。
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今日庙会热闹,到晚上的时候人才多。
她一个脚印深一个脚印浅地走着,从纪宅走到南城区的郊外。
随后开始上山。
上山的时候,雪势就开始大了,扑簌簌地往下落。山路本就难行,加上积雪颇厚,纪云蘅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免得脚滑摔下去。
没多久,她的鞋袜就湿透了,冻得脚趾头都失去了知觉。
她却极有耐心,保持着自己的速度,拾级而上。
漫山遍野的白雪,纪云蘅手持一把素伞,一身黑衣走在其中,仿佛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一抹异色。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漫长的山路终于有了尽头,她踏上最后一层石阶,视野的尽头就出现了那座红瓦白墙的庙宇。
她走过去,握住门环叩响。
没多久,一个和尚打开了门,看见来人是个年轻姑娘,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施了一礼淡声道:“施主今年又来了。”
纪云蘅呵出热气,脸颊和鼻子都冻红了,她收了伞搓了搓冰冷僵硬的手,小声道:“劳烦,今年还是求见正善大师。”
第三卷 春分
第75章
今日腊月三十,又逢大雪,泠州的百姓几乎都闭门不出。过了午后才会出门扫雪,为晚上的庙会做准备。
许君赫特地让人打听过,按照泠州当地的习俗,向来都是在每个月的初始之日去庙中祈福,是以赶上大雪纷飞的腊月三十,南城郊外的万福寺应当是没有人的。
万福寺是泠州最为出名的寺庙,据说不论是求子还是求仕途都相当灵验,每个月的初一这条山路就会变得极其拥挤,门庭若市,香火极其旺盛。
当初许君赫来到泠州,撞上变成小狗的邪门之事后,也是请了万福寺的住持前去他的行宫焚香诵经。
住持在临走前赠了许君赫一个手串,名不名贵的暂且不谈,只是那手串在他瞎了眼那段时日里忽然断了,有一颗珠子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但是从那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穿到小狗身上过。
他今日上山进庙,便是要将手串归还。
佛门向来讲究个“缘”字,他这也算是来还愿的。
静谧的禅室之中,空中充满着焚烧的香火,许君赫与老住持面对面而坐,身前各摆着一盏热茶。
偶尔会传来浑厚的声响,不知是什么法器敲出来的,一圈圈在耳朵边回荡,令人莫名其妙地心静下来。
坐了许久之后,许君赫才缓缓开口道:“这手串终归是在我手上坏的,我听闻这些珠子材料十分珍稀名贵,待我回了京城后会派人寻觅料子,重新做一串送到庙里来。”
坐在对面的住持听后,慢慢睁开眼睛,温和的目光落在许君赫的身上,不徐不疾道:“殿下,这法器名贵与否,取决于它发挥的作用大小。”
许君赫想了想,他现在不再变成小狗,邪门归邪门,但这手串似乎确实立了大功,于是道:“那我就更要赔偿了,它帮了我大忙。”
住持慈祥一笑,“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一念便可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这法器帮的不是殿下,而是天下人。”
是许君赫自己未曾察觉。
上回他将庙中的人请去行宫时,他端坐高处,毫不掩饰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不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之人,但也并未将百姓的苦难艰辛看得多么分明。
不过半年的时间,再次站在住持面前的许君赫却已经有耐心静坐,学会低下倨傲的头颅。
两人没再多说,许君赫将最后一口茶饮尽,将手串留在桌子上后,起身告辞。
一出门,才发现外面依旧下着鹅毛大雪,庙中的和尚分头扫雪,这才让地上的积雪没有堆积起来。
荀言将伞撑起,低声道:“殿下,方才奴才听那些和尚说,这庙的东边院子里有梅花园,可要去看看?”
许君赫哪有什么心思赏花,刚要推拒,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停住。
冬日里百花凋零,唯有腊梅一枝独秀,是万物衰竭中最为灿烂的生机。若是折一枝梅花送给纪云蘅,或许能逗一逗她的欢心。
“那便去看看吧。”许君赫捻了捻指尖,已经打算折下开得最旺盛的那支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