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洗,洗了半夜,天明时,沈蒲蘅站在充满皂角味的阳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不在了,她得好好活下去。像外公期待的那样,平平安安活下去。至于那个突然出现的赌徒父亲,不管她的户口本上,还是出生证明上,都没有他的存在,他也没有养过他,之前更没有出现过在她的生活里,她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别来找她最好,来找她,她肯定会报警把他送进去。
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感受到暖意后,沈蒲蘅转身回了厨房。这是外公去世后,她第一次开火。水咕噜咕噜响着,她蒸了面包、热了牛奶,小口吃完自己的那份,又留了一份在桌上,贴了张字条,然后出了门。
沈蒲蘅的外公是个老中医,给她留下的,除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和一套房子外,还有一间中医馆。中医馆坐落在离家不远的巷口。铺子虽已过户到她名下,但她还在读书,没有行医资质,更怕随便请人会坏了外公多年的名声,所以她只能选择闭馆。
只是闭馆前,还有一件要紧事,那就是馆里的中药得处理了。处理外公的后事时,与外公相熟同样是中医的刘爷爷说会来将中药都收走。
闻着熟悉的药香,沈蒲蘅忍着鼻尖的酸楚,把药材从药柜里一一取出,称重、打包、标记。就这么,一直忙到天黑,她才锁上中医馆的门,往家走。
回到家,早上留在桌上面包和牛奶已经没了,碗和杯子被洗干净收好,只有吴奶奶昨晚给她的那个饭盒,静静放在桌上。沈蒲蘅端着饭盒,看了眼玄关处那双沾着尘土的大码男鞋,又走到外公的房门前,试探着拧了拧门把手。
门锁着,这代表屋子里的人还在。
出门把饭盒还给吴奶奶,婉拒了留饭的邀请,回家后她直接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香。
外公虽然疼她,却从不娇惯她,从小就让她学着做各种家务。沈蒲蘅从小也知道,她外公是未雨绸缪,想着他有一天突然不在了,她独自一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而沈蒲蘅本以为这一天很迟才会来到,那时候她也已经长大了。没想到……
炒了两盘素净的菜,沈蒲蘅吃完自己的那份,开着空调,把另一份留在桌上,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蒲蘅依旧做好早饭,吃一份留一份,然后去中医馆继续整理药材。
周而复始,几天过去,沈蒲蘅整理好了馆里的所有药材,将药材交由刘爷爷清点搬走后,她的银行卡里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进账。
不过短短一个月,原本满是药香的中医馆就变得空空荡荡,坐在外公最喜欢的摇椅上,沈蒲蘅擦了擦眼角。
深夜回家,以往和外公同行的夜路现在就剩下她一人,路灯下,孤影长长,沈蒲蘅仰头看向家的方向。
家的方向,漆黑一片,好似无人在家一般。
可偏偏,沈蒲蘅知道,家中是有一个人在的。一个自进了她家后,就如同孤魂一般,从不露面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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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推开门,沈蒲蘅没有像前几天一般轻手轻脚回房间。而是直接去叩响了那关了好几天的房门。门内没有回应,她就继续叩,直到门咔哒打开。
屋内昏暗,客厅里却灯光明亮,打开门的人似乎不适应这骤然的亮光,眯了眯眼,再垂眸看向矮他一截的人时,眼神也多了一抹不耐。
“什么事?”
温热的气息裹着暗哑的音调喷在沈蒲蘅头顶,沈蒲蘅下意识后退一步,后退立定后,她也没有仰头看,只是盯着那宽大工字背心之间的锁骨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想确认下你怎么样了。伤有没有好点。”
倚在门边,终于适应光亮的陈青野掀了掀眼帘,看着眼前恨不得把头垂到地的发顶,扯了扯唇角。
“没事,我明天就走。”
“啊……”
沈蒲蘅抬头,想解释她不是想赶他走,却险些撞上又突然关闭的房门。
看着堵在眼前的门,即便沈蒲蘅好脾气,也忍不住嘟囔了句:“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沈蒲蘅回到房间,兀自生了会闷气后,打开了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了那个放着零碎零钱和身份证的透明夹子。
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许久,沈蒲蘅打开自己的钱包,抽了一千现金出来。
他救了她,受了伤,又被她拽上了大巴车,一路从闻城来到了丰城。他要走,她总不能让他连路费都没有吧。
将钱放进夹子里,将在阳台上晾晒了好几天满是阳光味道的衣服收下叠好。沈蒲蘅把衣服和放着钱还有身份证的夹子放在了客厅茶几上。虽然不知道他明天什么时候走,但只要他开门,就能看见。
做好这一切,沈蒲蘅睡了。但睡得并不安稳,那天的惊险经历,成了梦魇,缠绕着她。半梦半醒间,她还提着心,听着外头的动静,想在人离开时,送送他。
“砰砰砰……砰砰砰……”
连声敲门声,将沈蒲蘅从梦魇中彻底惊醒。睁眼,她就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汗,扭头再看,风扇和空调都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
外头敲门声再次响起,沈蒲蘅顾不得浑身粘腻,撑着酸胀疲软的身体去开了门。
大清早来敲门的,是一楼的花婶,大大咧咧进门后,她没有婉转径直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她想租下中医馆的那间铺子,开小超市。
沈蒲蘅的头很痛,看着花婶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张,她没有多想就拒绝了。
“花婶,不好意思。我不能租给你,里面都是外公的中药柜,不好搬,也没地方放。”
本十拿九稳的花婶被拒绝后,脸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阿婶知道,你把里头的药材都卖了。既然药材卖了,这药柜留着也没用嘛。阿婶帮你想办法,把那些药柜处理了。这么大铺子,因为一些药柜空着多可惜啊。与其空着,还不如租给阿婶,你也能多笔租金。况且邻里邻居这么多年,阿婶对你也不错,你阿叔啊,没本事,你城哥大学毕业过几年也要结婚了,阿婶也是想多赚点钱给他买房嘛。”
花婶家条件一般,沈蒲蘅清楚。虽然清楚,这些年邻里邻居关系确实也不错,但沈蒲蘅还是不打算把铺子租出去。一是她并不缺这点租金,二是她不想破坏外公留下的中医馆。她已经做好打算了,要考中医药大学,未来把中医馆再开起来。
“花婶,铺子里头的药柜都是外公花了大心思弄来的。我不会卖也不想卖。铺子我也暂时不打算租出去,真的不好意思。”
沈蒲蘅柔声拒绝,但一个小姑娘,细声细语说出的话又能有多少份量。
花婶纠缠不休,大有不达目的不走的架势,沈蒲蘅艰难应付的同时,只觉头越来越疼。在花婶喋喋不语之时,她抬手摸了把额头。
手心烫,额头更烫。
她发烧了!
意识到这点,沈蒲蘅更想送客,可她怎么也插不进嘴,也张不开口。
沈蒲蘅咬着唇,憋着一股劲,想打断花婶的话头时,咔哒一声门开了,随即是一道不耐的男声。
“她说了不租,你没听到吗?”
男声一出,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坐着客厅里的沈蒲蘅转头看去,眼看着修长的清瘦身影向她走来,最后在她身旁立定。
“她说不租,听清楚了没?”
声音从她头顶略过,沈蒲蘅的视线定在了近在眼前的手臂上。精瘦的手臂上,经络明显。看着那经络,沈蒲蘅昏昏涨涨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气血很通畅。
沈蒲蘅昏沉,坐在她对面的花婶却清醒,清醒意识到,本该只有沈蒲蘅一个人的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面容不善,眼角还顶着青紫,看着就不好对付的年轻男人。
“你是?”
花婶讪讪开口,试探问道。
被吵醒的陈青野拧着眉,瞥了一眼正愣愣盯着他手臂的清丽脸庞,冷声开口:“我是她表哥。”
花婶一愣:“邻里邻居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知道阿蘅有表哥。”
陈青野不耐:“现在知道了也不迟。铺子不租,没有其他什么事,门就在那边,就不送了。”
虽然是普通人家,但这直接赶人出门,也未免太没有教养了些。花婶皱眉,看向沈蒲蘅。
“阿蘅,他真是你表哥?”
沈蒲蘅回神,她其实并没有听清花婶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嗯。”
得到回答,又被一双满是不耐的眼神锁着,花婶知道今天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了。她悻悻起身,留下一句“你再考虑考虑”,就走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客厅内终于归于平静。立在沙发旁的陈青野看向沙发上的人,刚想开口,就注意到了她潮红的脸和满是汗的额间。
“你发烧了。”
陈青野用的是肯定句,沈蒲蘅抬头,看着眼前那张褪去青紫后重现真容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