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聂万雄刚泡完脚,丫鬟悄无声息地端走了铜盆。
他自个儿拿着块白巾子,正慢悠悠地擦着脚上的水渍,一抬眼,瞧见屏风后自家夫人正伏在案前,对着份文书兀自傻乐,自晚饭后便未曾搭理过他。
聂万雄心下好奇,趿拉着鞋便踱了过去,瞧清她手中捧着的是一份八字合书,不由嗤笑一声:“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峋儿那桩天上掉下来的婚事,给打击得失了心神?”
永安长公主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非但没恼,反而将手中的合书又仔细瞧了一眼,“夫君可还记得,峋儿幼时,曾有云游相士为他批命,言道:‘此子乃天上炎星转世,非世间凡水能克,唯遇天命至阴,方知何为绕指之柔’?”
聂万雄转眼回忆了下,点头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绕到一旁桌边,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坐下来,准备听听夫人又有什么高论。
永安公主见他坐下,立刻将那份合书摊开,推到他面前,脸上洋溢着喜气:“我今日特意去寻了位可靠的高人,合了峋儿与那位甄家娘子的八字,你猜怎么着?”
聂万雄对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并无兴趣,只吹着茶沫,示意她继续说。
永安一脸神秘,压低声音:“你我皆知,峋儿生于夏至午时,是至纯至阳的命格。那你可知,那甄家娘子,”她指尖点着合书上另一处的生辰,“她竟是冬至子时落地,是极为罕见的纯阴之体!高人推算,她命里金水过旺,以致聪慧非常却体寒孱弱,而峋儿恰是火土炽烈,霸道刚猛。这两人若结合,正是阴阳相济,水火既济,乃是天作之合,互滋互养,于双方都大有裨益!”她越说越是欣喜,“峋儿那性子急躁桀骜,正需一位柔情似水的女子来化解。若这甄家娘子真能将他那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先前那齐太师家的女儿,八字虽也好,却远不及这般相配,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儿媳啊!”
她感慨万千,只觉得这缘分妙不可言。
聂万雄慢悠悠地饮了口茶,听着夫人一番激动言辞,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哪儿是老天爷送来的……”
“嗯?”
永安长公主正沉浸在喜悦中,忽闻此言,疑惑地看向他,“夫君此言何意?”
聂万雄抬起眼看向妻子:“你昨日回来时说,是那甄家娘子从水里把峋儿救上来的,是也不是?”
“自然是的,”永安点头,“峋儿不通水性,这不是全府上下皆知的事吗?若非那甄娘子,他少不得……”
第5章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蓬风道长,可以摘……
“嗤,”聂万雄打断她,将茶盏搁在桌上,“他跟着我出去历练那几次,水战也经历过几回,早不是当年的旱鸭子了。泅水渡河,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永安长公主倏而愣住,一双美眸微微睁大,满是惊愕:“这……”
她手中那份八字合书,恍恍然从指间滑落,飘悠悠地掉在了地上。
……
不管这桩婚事究竟是老天爷赏的缘分,还是有人费尽心机谋算来的结果,永安长公主这些日子光是忙着封那日的消息,就已焦头烂额。
然而流言如风,岂是轻易能按住的。
堵了东边漏西边,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几番折腾下来,永安长公主揉着发痛的额角,忽然悟了。
与其费尽力气去堵那悠悠众口,不如只堵最关键的那一张口。
她当即转变策略,刻意命人往外放出风声,只道聂校尉与甄家娘子乃是旧识,几年前便曾有过交集,一来二去早已互生情愫,只是未曾挑明。
上巳节那日,两人不过是相约出游,互诉衷肠,不料不慎一同坠了湖,成就了一段患难见真情的佳话。
这经过粉饰的故事缠绵悱恻,很快便压过了先前种种猜测和对甄家女心机的蜚语,在市井间流传开来。
消息放出的次日一早,太师府的于夫人便收到了长公主府精心备下的赔礼。
一对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并一套嵌金红宝石头面,价值不菲,足显歉意。
于夫人这两日早已听闻外面那两情相悦的风声,心中虽为女儿感到委屈,暗恼自家像是被戏耍了一番,但对方是长公主,地位尊崇,她再有不满也只能暗自咽下,还得强笑着收下厚礼,表示理解。
日子照常流过。
将军府与甄府很快便过了明路,正式订下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
市井间关于那段英雄美人的传说,热闹了一阵后,也渐渐被更新鲜的趣闻取代。
天气一日日暖起来,百花次第绽放,甄婵婼的身子却未见好转,反越发慵懒虚弱。
春|光愈盛,她反而连房门都不大敢出,只一靠近花丛便泪流不止,喷嚏连连,偶尔不小心蹭到花草,雪白的肌肤上还会泛起一片片红疹,又痒又痛,难受得紧。
这日,蝶衣出门去给她买最爱吃的话梅,回来时却一脸兴奋,不由分说便要拉她出门。
甄婵婼正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子,被她生拉起来梳洗,无奈问道:“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拉我出去,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
蝶衣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绾发,一边急道:“我的好小姐,再过几日,夫人可就从娘家回来了,到时您再想随意出门怕是难了。方才奴婢回来时,瞧见西街那家新开的济世堂医馆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好奇凑近一看,您猜怎么着?里头坐堂问诊的,竟是几位穿着道袍的仙长。说是免费义诊,不治好不要钱,若是孤寡老人和孩童,连药钱都分文不取呢。更神的是,好多人都说吃了一副药就见大好了,如今一传十十传百,人都涌过去了!”
甄婵婼任由她摆弄,心不在焉地听着,闻言嗤笑一声,捡了颗话梅丢进嘴里,含糊道:“道士?什么时候不给人批八字看风水,倒悬壶济世起来了?真是稀奇……”
话未说完,她拈着话梅的手指倏然顿在半空。
道士……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蝶衣:“你说看病的是道士?”
蝶衣愣愣点头:“是啊,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有男有女,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呢……”
她猛地站起身,连外衫都顾不得披好,抓住蝶衣的手腕:“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
甄婵婼赶到济世堂时,已是日头正盛的晌午。
堂外排队的人群正被一位小道士告知今日看诊已结束,请众人明日再来。
众人惋惜地摇着头渐渐散去,方才还摩肩接踵的门前顿时冷清下来。
甄婵婼心下焦急如焚,咬唇看着那正要转身进去的小道士,急忙上前几步,软声请求道:“小道长,可否通融一下?我的病实在等不到明日了。”
那小道士约莫十五六岁,面庞稚嫩,却一脸严肃道:“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师兄立下规矩,每日只看诊到午时一刻,雷打不动,您还是明日请早吧。”
心中的期盼焦灼,她如何能等到明天。
她急忙示意蝶衣取出银两,一手假意扶额身子微晃,做出弱不禁风的模样:“小道长,我这病来得凶险,时常头晕目眩,只怕下一刻就要昏过去,求您行个方便,诊金必不会少的。”
小道士将递到眼前的银钱推了回去,面露难色:“真不是银钱的事,实在是师兄他……”
话音未落,堂内传来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小川,师兄说了,让那位小娘子进来吧。”
名叫小川的小道士一听,立刻侧身,将手向里一引:“既是师兄允了,二位娘子请进。”
甄婵婼颔首致谢,压下心头狂跳,随着小川的指引,同蝶衣走入济世堂。
一踏入室内,浓重的药香便扑面而来,这是她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味道,并不觉刺鼻,反是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跳得更加慌乱。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她仍忍不住怀着卑微的祈盼。
就算不是他,天下道人是一家,总该互相有些联系,或许能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呢。
怀揣着这般心思,她随小道士拐进一间僻静的诊室。
帘子掀开走进,屋内陈设简单,仅一桌三椅。
桌侧坐着一位身着道袍正在低头记录药方的年轻女子,她身姿高挑,眉眼清秀,浑身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反衬得跟进来的甄婵婼愈发赢弱。
甄婵婼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越过那女道士,落在正伏案书写药方的男子身上。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倏而停滞。
小川将人带到便悄然退下,甄婵婼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周遭一切声响都褪去了,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着,上半头乌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道髻,其余如墨般泼洒在身后,几缕散发不羁地垂落额前与鬓边,平添几分潇洒。
一身青灰道袍,穿在他身上却如远山寒松,清冷孤高,不染尘埃,自有一股飘逸出尘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