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粗重,嗓音似破钟般嘶哑着洪亮,说着蹩脚的大梁话,“让你的未婚夫把塔干还给我,我就放开你!”
一瞬间,景回便知道自己因何被绑架了。
身后之人是驼风部落的使者,塔干乃是他们国主调兵的兵符。
陆颂渊前些日子打入驼风主城,将驼风国主砍头后,在驼风族内寻了一亲近大梁之人上位,之后那塔干就不知所踪了。
去往何处,恐怕只有陆颂渊知晓。
景回艰难地看向陆颂渊,只见陆颂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紧张地跟身后人道:“你找他要东西,绑本公主做什么!”
驼风使者不再与景回说话,对陆颂渊说道:“你的未婚妻在我手里,把我们的塔干还给我们!”
陆颂渊不言,面上无一丝波动。
倒是一旁被压着的阿鱼按捺不住,挣扎着说道:“陆将军,快救救公主,公主的脖子在流血!”
景回滚了滚喉咙,也看着陆颂渊。
陆颂渊似是在看着景回,又似是在看着驼风使者。
“本将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塔干可号令我族深藏的三万兵力。”
驼风使者咬牙切齿,“我王早就知道你盯着我们的塔干,定是你屠城之时将之掠走的!”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陆颂渊的目光瞬间变了。
这位将军不仅手握北境大权,手中还有三万外族私兵!
“我说了,并不知道你们的什么塔干。”
陆颂渊道:“丢了东西就派条疯狗出来咬人吗?”
“少废话!你奸诈至极,不是你还能是谁!”
驼风使者说着,边将手中的短刀往景回脖颈处又压了压,本来止住的血再次流出来,陆颂渊眯了眯眼。
景回不敢动作,僵着脖子说道:“你莫冲动,本公主帮你问。”
观昨晚今日,驼风使者看得出景回身份贵重,说话有分量。
他迟疑片刻,稍微松了松手道:“别想耍花样!”
“不耍,本公主想活命。”
景回说完后,看向陆颂渊:“陆颂渊,你若拿了塔干,就赶紧拿出来还给他。”
陆颂渊还是那句话,“公主,臣真的没有。”
景回早就知道陆颂渊并非良善之辈,却不曾想他这般置身事外。
她红着眼眶,咬牙看向阿鱼。
阿鱼身上有细针暗器,只要射中身后之人松开景回,身侧侍卫对付这区区几人,绰绰有余。
她想的很好,阿鱼也收到景回的暗示。
只是还未实施,身后驼风使者便发觉景回的动作。
“不准动——”
他话音刚落,景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箭风。
下一刻,脖颈刺痛,脸上被喷溅上了一股热流,随后便是刺鼻的血腥气。
是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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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公主!”
“啊——”
众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景回昏过去之前,看见的是陆颂渊收回弓箭的手,以及不带一丝情感,淬着寒霜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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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不断,浮浮沉沉。
梦里,还是在那日的御花园中。
景回时而梦见自己被驼风使者一刀抹了脖子,时而梦见她想跑却跑不掉,混乱之中被人一剑捅死。
最后又梦见那日与陆颂渊对峙的场景。
这次偌大御花园只有他们二人,射箭之前,陆颂渊看着景回说:“本将军这辈子,最厌恶受威胁。”
随后箭脱手而出,景回被一箭封喉,彻底吓醒。
“不要——!”
景回猛得坐起身,豆大的汗珠沿着下颌落入衣领,她胸膛急促起伏着。
景回僵坐片刻,窗边花瓶折射出的光芒刺得她闭了下眼。
正是午后,床尾有一抹窗缝偷溜进来的日光,晒得脚热热的,景回动了动脚。
还能感受到温度,还活着。
景回的肩膀猛得塌了下去。
“公主!”
阿鱼听见响声匆匆从门外跑进来,她显然是哭过,顶着两个红肿的核桃眼。
进来之后就趴在景回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哽咽着说道:“公主您睡了一整日,可终于是醒了,奴婢都要担心死了,幸好您没事。”
哭着哭着,阿鱼开始打哭嗝。
“噗呲。”
景回被她逗笑,逐渐放松身子向床头靠去,“我无事……嘶——”
动作间,颈侧一痛。
“公主您小心点,脖子上的伤口刚止住血。”
阿鱼连忙起身,放好软枕扶着景回躺下,她心疼地盯着景回修长的脖颈。
景回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几圈白纱,“可会留疤?”
“那使者本来只划了一个很浅的伤口,是无事的。”
阿鱼语气愤愤,说道:“可是后来陆将军一箭射过去,那使者死前手用力划了下,险些伤到……要害。太医说,可能会留疤。”
脖颈那般脆弱,景回吐出一口长气,她现下还能清楚的记得陆颂渊射出的那干脆利落的一箭。
箭尖距她的耳尖不过一尺,箭羽擦着她鬓角的发丝而过。
若偏一分,不,半分,她恐怕便性命不保了。
想起他射箭之时的模样,景回浑身一抖。
再次让她意识到,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陆颂渊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性命,简直心狠手辣,冷血至极。
“公主,这样的人您如何能嫁。”
阿鱼吧嗒掉了两颗眼泪,哽咽着说道:“从小到大,连陛下都不舍得伤到您分毫,昨夜陛下听闻此事急得吐血,斩杀数人之后,将那驼风人的头领关入大牢受审。大理寺卿连夜审过之后,陛下下旨将他们凌迟处死送回驼风。还把陆将军叫去养心殿发作了好一顿,听闻现下他还在养心殿门前求陛下恕罪。”
“我父皇可还好?”景回急切地问道。
阿鱼道:“有太医在,陛下无事,公主安心。”
景回轻“嗯”了声,垂下头看向被子上那抹亮光。
阿鱼说得对,这种人如何能嫁。
她现下对陆颂渊的恐惧愈发得多,可圣旨已下,她堂堂嫡公主,又不能直接逃婚。
一时间,景回犯了难。
小公主自来顺风顺水,曾也在朝堂将那些老臣耍的团团转,却在婚事上栽了跟头。
她靠着软枕不知思索多久,门外婢女请安的声音传来。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是景文帝亲自来了。
下人们退去,景回直起身,只见景文帝面色焦急,大步走到床边坐下,牵着景回的手问道:“阿珠,可好些了?”
见到景文帝,景回的委屈一下从心底泛出,她抽了下鼻子,靠在景文帝怀中,嗫嚅半晌只轻唤了句:“父皇。”
景文帝怜爱地拍着景回的背,柔声安慰,“阿珠不怕,父皇在呢。”
泪从眼角流下,景回轻蹭了下,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上方几声咳。
“父皇!”
景回连忙起身,拿过巾帕递给景文帝,担忧地看着他。
一阵猛烈地咳后,景文帝捂着唇说道:“阿珠,给父皇递来水。”
景回连忙转身去床头案几拿水,走回来递给景文帝时,景回隐约看见他拿开的帕子上有血。
景回的心头一时酸胀无比。
景文帝喝完水后,把杯子递给一旁的阿鱼,对景回说道:“朕听说了昨日御花园的事,陆颂渊简直混账,朕怎能让你嫁给这样的人。明日上朝,朕便要当众宣布赐婚圣旨作废!”
景文帝这般说,景回本应是高兴的。
但她沉默片刻,问景文帝道:“敢问父皇,是如何惩治陆颂渊的?”
景文帝一愣,随后转身看着殿中,他一侧脸被阳光铺满,倒显得对着景回这侧的脸阴暗无比。
“朕罚他闭门思过。”
景回心头蓦地又是一酸。
去岁有皇子背后之人仗着年长又官居高位,在朝堂上不怀好意提起景回的婚事,景文帝当场发作,直接将那人流放。
如今爱女险些丧命,他却只能将那人禁足。
他何曾这般被人掣肘过。
一室静默,日头在窗棱划过半分,景回扯着嘴角露出笑,用撒娇的语气跟景文帝解释道:“父皇当时不在跟前,不知当时情况。若非陆将军射出的那一箭,女儿现下还不知受何等伤,女儿很是感谢他呢。”
“这是何种说法?”
景文帝咳了下,眼中带着迟疑问景回:“阿珠可是害怕他对父皇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怕,朕是皇帝……”
“正如父皇所说,父皇是皇帝,他哪敢做什么。”
景回挽住景文帝的胳膊,语气故作轻快,“女儿崇拜英雄,便是为感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是要嫁给陆将军的,父皇多虑了。”
景文帝满脸不信的表情,景回松开手,正色说道:“我心意已定,父皇难道要不遂女儿的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