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告点到为止,施敏山没再往下说,转而提醒她二审前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王佩敏还是记在小笔记本上,通完电话,准备明天一五一十转告儿子。
从前她不愿意葛霄插手这些,无奈现在钱正峰搬走了,她得找个能拿主意的帮手,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找葛霄。血缘,血缘,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这道理同样适用于葛霄和葛鹏程,因此,王佩敏这些年一直没过问葛霄究竟怎么看待他的父亲。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恨葛鹏程,就让葛霄也恨他。
除去婚姻这层虚假的亲昵外皮,王佩敏和葛鹏程同陌生人也没两样——迄今为止,她都不知道葛鹏程当年高考落榜是因为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爹妈的想法。
同样,葛鹏程也不知道她柜子上为什么要摆那么多瓶瓶罐罐,每天出门穿的衣服为什么都不一样。
他们结婚十余载,十年都不够了解这些,或者说他们就没想要了解对方。
婚姻是一笔算不明白的糊涂账,正如当初稀里糊涂被撮合到一块,稀里糊涂结了婚,稀里糊涂过了这些年。
但葛霄不同,他是葛鹏程的儿子。王佩敏的观念是血缘为上,认为他如何之于自己,就如何之于葛鹏程。
倘若葛霄有一天真的转脸回去看望他的奶奶,王佩敏也不会拦他。
归根结底,王佩敏不太了解她这个儿子,就像她不太了解葛鹏程一样。
理性上是不想干涉,感性上,她基本没对这个儿子上过心,更没有期待,学业如此,生活如此。
与汤翎不同,王佩敏从没要求过他一定要考多少分,不差到被学校劝退就行,更不会为他又长高了几公分而高兴。
不高兴,不厌烦,只觉得小孩长得就是快啊,下周又要带他去买衣服了。
母子之间并没有太多美好回忆,她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几次出游。
当时葛霄年纪尚小,葛鹏程没失业,他们家还保持着虚无的平和,她总喊葛霄叫娃娃,带他出去玩,偶尔也捎上汤雨繁,逛遍了须阳的动物园、海洋馆、博物馆。
后来家庭矛盾愈演愈烈,再没带儿子出去玩过。
究竟是什么时候疏远的?王佩敏也不知道。
起初是忙,她不愿在家待,就总往外跑,宁愿上公园坐一整天都不愿意回家面对葛鹏程那张脸。
后来葛鹏程动了手,她便不想再看见葛霄,尽管他跟他爸长得并不相像,性格也截然不同,可她还是不想见到他,葛鹏程的儿子。
在怨恨里,她短暂地忘记那也是她的孩子,忘记在婆家不管不问时,她曾愤懑地说过的话,怀里还抱着小小的、安睡的、她的孩子,说我也不稀得你们,我自己生的娃娃,我自己带。
太多感情都敌不过疼痛带来的恨意,恨太痛苦,爱又轻浮。王佩敏没法不将对葛鹏程的怨怼移情到他的儿子身上,哪怕葛霄当时只是个萝卜头高的小孩子。
母子俩就这样隔着一层窗户纸,心惊胆战地生活,直到现在。
现在葛霄长大了,王佩敏也如愿离葛鹏程八丈远,她对他好了许多,葛霄要搬回热电厂家属院,王佩敏也没阻拦。
她倒不认为这是补偿,或对儿子的愧疚。总想着,葛霄会不会恨自己?但只停留在想的阶段,并不付出什么实打实的行动。
这样不对,但王佩敏不后悔,她唯一后悔的是和葛鹏程结婚。
如果尽心抚养的代价是她要强忍着恶心直到麻痹葛鹏程带给她的痛楚,那她宁愿葛霄一辈子恨她。
隔日晚,葛霄放学回来,难得客厅开着灯,王佩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大门一开一关,没回头,随口道:“回来了。”
葛霄应了一声,洗过手,打开冰箱。昨晚给她备的牛腩和排骨汤连保鲜膜都没掀开,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她不吃就不吃吧,他还能捡着现成的,丢进蒸锅里热热,又是一顿。
见他淘米,王佩敏多嘴问了一句:“大晚上吃米饭啊。”
“我饿。”葛霄说。
“睡前能消化了吗?”
“比饿着肚子睡觉好一点儿。”
“一两天还行,长时间这样,肠胃会受不了的。”
“没事,还有仨月就毕业了。”
王佩敏有些诧异,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明年要复读吗。”
葛霄默了默,答:“再说吧。”
砂锅起焰,中火煨着,排骨本来就炖到软烂,这一热彻底脱骨,碎肉翻滚在白油油的汤里,香味这才腾起。
葛霄盯着砂锅盖的出气孔出神,心里想着王佩敏方才的话——明年还要复读吗?
复读了该去哪儿。
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感受。葛霄切实思考过,只论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思来想去,他也没有非考不可的学校,非去不可的地方。和王佩敏的标准不谋而合:有书读就成。读大学出来也是为了找工作,工作能填饱肚子就行。
关于自我感受,他没思考出个一二,反倒搞明白自己从前为什么提不起劲儿——人活着不就为了个盼头嘛。
把一个女孩儿当作盼头,让范营评价就是纯没出息,葛霄自己倒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毕竟他小学每个生日愿望都许的是不被他爹打残废。
说好听是燕雀安知鸿鹄,鸿鹄更不解燕雀,说难听点儿,有的人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出息了。
正想着,听王佩敏喊他,才回过神。他从厨房探出头。
“也给我盛一碗。”王佩敏说。
汤先滚起来,转小火咕嘟五分钟就出锅,盛在两个小碗里。王佩敏还坐在沙发上,盘个腿,往前探着身子看电视,好不专注。
葛霄没喊她,汤干脆端上茶几,王佩敏端起来,抿一口。
“咸了。”
“汤就是越热越咸,”葛霄说,“添点儿水吧。”
她摆摆手,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凑合喝吧。”
葛霄没话接,也看电视,电影频道,《芙蓉镇》。
王佩敏不知把这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还是眼都舍不得转一下,嘴里嚼着烂糊的排骨肉,说:“施律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脚拨来旁边的垃圾桶,骨头吐进去。
“我们商量好,最近准备上诉,六个月后二审,”王佩敏说,“她说像我这种情况,二审大概率会判离的。不过也无所谓了,二审不判离,我就继续上诉,三审四审,长考出臭棋,看我跟他谁能耗得过谁。”
“二审要准备什么?”
王佩敏这才想起今天谈话的重中之重,说:“施律师说要补全他家暴的证据链。你这周末有空了回趟热电厂那边,翻翻家里有没有从前的病历。我记得都放在红皮包里的,那个包,你记得吧?主卧床头柜第二格里——当初搬家我都没搬来,要么是扔了,要么是还在家里。你去找找吧。”
“一审不就拿了病历去的。”
“就那两张,况且还是十年之前的了,这玩意儿应该是越多越好吧。”王佩敏叹气,“要是家里找不到,我打算回我妈家看看,不知道能不能找着。”
米饭蒸好,牛腩也热乎了,葛霄盛在碗里,拿了两双筷子,犹豫稍许,没往餐桌上端,坐回沙发。
王佩敏嘴上说着大晚上吃米饭容易积食,味儿到鼻子跟前还是遭不住,含蓄地拨了小半碗米饭,就着牛腩吃一口,眉头舒展。
次日,葛霄起得晚了些,进班人已来了大半。
范营正在擦黑板,见他进来,希冀的目光迎着他一路到位置上。葛霄照例把猪杂汤河粉放进范营桌斗,满电的充电宝扔给李进,还有替赵轲睿买的新试卷。
真把他当老黄牛使了,任劳任怨啊,每天背一堆东西来投喂这群嗷嗷待哺的崽子,一个个就知道张个大嘴等。
今天是徐曲瑛坐班看早读,一进教室,眉头便皱成一团,试卷遮着鼻子,喝令:“靠窗的同学,窗户都打开通通风,谁又在教室里吃韭菜包子了?这股死味儿啊。”
此话一出,范营快被周围几道目光扫成马蜂窝了,无辜摊手,口型道:不是我啊,我今天没吃包子。
窗户打开一条缝,徐曲瑛犹嫌不足,干脆自己上手,直接推开半扇。
班里低低的哀嚎连成片,李进大着胆子反抗:“冷啊老师。”
“正好吹吹风醒神,免得有些同学读着读着那上下眼皮又粘一块去了。”课本放在讲台上,徐曲瑛喊课代表吴童来发昨晚的试卷,自己往黑板上写早读安排。
开窗又如何,瞌睡虫足矣抵御老北风,早读还没上到一半,李进就抱着膀子睡着了,坐姿笔直宛如入定。
葛霄正背着范文,一团餐巾纸砸到他水杯,滚了两圈,停在手边。本来餐巾纸就软,又沾了些水,范营的鳖爬字哆哆嗦嗦趴在上面。
葛霄抬头看他,一脸空白。
范营翻他白眼,手往下指指,又比了个小幅度的挥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