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是……讨厌她?”
“我没讨厌过她,”邓满这次答得很快,顿了顿,补充,“讨厌一个人太累了。”
这话倒不错,汤雨繁点点下巴。
“可我也没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小打小闹,说说笑笑。当时看到她拿我电脑,我是真的生气,想上手扇她那种,我做了那么久的作业,就被她当作逼我说话的工具,说删就删,说恢复就恢复。哪怕我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话,可生气就是生气,那个情绪还在原地,我不能背叛我自己。”
说着,邓满似乎要叹气,喃喃:“好不好也就这样了,她回去复读,我继续念大学……好不好,都这样了。”
回到宿舍刚过八点,屋里灯黑着,张子希估计又上操场散步去了。
邓满要熬大夜做作业,提前买好了两杯奶茶,先窝着刷会儿手机。
没过十来分钟张子希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盒烤冷面,见邓满大晚上喝奶茶,她讶异:“又通宵啊?”
“今天赶完能爽一周。”
“那我陪你喽,反正明天礼拜六。”
“你也赶作业?”
张子希笑眯眯地:“我打游戏啊。”
“这还用特意啊,”邓满哼了一声,“你哪天不熬夜打游戏。”
不知何时下起急雨,朦胧地响。汤雨繁收起下午洗的衣服,怕窗户潲雨给淋湿了,只能挂走廊的晾衣杆上。
门半敞着,对面几个女孩刚下晚九,结伴回来,伞要晾在门口,撑起来砰一声响,夹杂着低低的抱怨:三月有没有一天是不下雨的?
关上门,那抱怨和一下下的撑伞声被隔绝在外。
张子希又开始外放银魂当背景音,手上卸妆不停,邓满则盘着腿缩在椅子里,边晃边看手机,椅腿吱嘎吱嘎叫唤,这一刻宁静得出奇。
十点刚过一刻,葛霄的信息发来:报告。
她回复:这么早。
鹌鹑:刚放学。
11:今天冷吗?
他似乎十分得意于她的关心,乐颠颠地:不冷呀。
鹌鹑:今天没骑车,坐公交。
鹌鹑:车前两天拿去修了,自行车不想骑,累。
她说一句他回十句,太久违。汤雨繁心下不禁感慨,回复:外星人终于把你送回来了。
鹌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葛霄活像十七年没跟人说过话,公交车进站要说,占到最后一排的座位要说,下公交车买了份馄饨面也要说。
好不容易回到家,汤雨繁让他拍张照过来,确认一下本人是否安全到家,他就正儿八经地拍了张照片给她,大头怼脸,没笑,比个大拇指。
他还挺委屈:其实可以打电话。
葛霄最爱用这种招数,他想打视频,但又怕说出来显得太贪心,于是退而求其次说打电话。
掌控权交到她手上,但他一点儿亏不吃啊,进可攻退可守。要是她想起来,说直接打视频好了嘛,他就高高兴兴打视频,她没想起来那起码还有电话可打。
汤雨繁回:下雨了,阳台过不去。室友在做作业。
此人见好就收,乖乖回了个:好的。
闲聊归闲聊,正事不能忘。
汤雨繁问他葛鹏程到底怎么回事,葛霄这次倒很配合,告诉她,他妈那边的一审败诉了,六个月后准备二审,现在需要找到他爹以前的证据,人证也好,物证也好。
听到这里,汤雨繁警觉地坐直腰板,直接甩了条语音过去:“你要干嘛?”引得旁边的邓满扭头看她一眼。
葛霄跟了条语音消息回来,声音沙沙,在笑:“没什么。”
她凑在耳跟前听了两遍,戴上耳机。
“他不敢去找我妈的茬,怕她报警。就来找我,泄愤嘛,说不出什么好话,送上门的证据为什么不要,对不对。录个音录个像都可以,我估计得比十年前的就医记录更管用些。”
11:你是因为这个搬回来的。
葛霄发了一只点头的猪。
11:所以现在他来找你了吗?
鹌鹑:还没,这两天班主任揪背诵呢,放学晚。
鹌鹑:晾他几天,估计周末就等不住了。
11:我要怎么确定你安全?
鹌鹑:我你担心什么。
11:不行
11:我要回来。
鹌鹑:现在?
11:嗯。
鹌鹑:你们这两天没课吗?
11:你别管。
鹌鹑:我还没你这个学期课表呢。
鹌鹑:这两天有课吗?
11:课可以请事假。
太惊悚了。葛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足足半分钟没动。
X:被外星人调包了吗??
易易:[敲打]
X:不用担心我。
X:真的。
X:他就算要动手,我根本不吃亏。
X: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易易:这和你是不是小孩子有关系吗?
易易:你让我先说完。
顿了顿,他回复:好。
易易:这样危险,他动手怎么办?
易易:你别和我说你不吃亏,一旦动起手就没有不吃亏的了。
易易:我不了解官司的事,没资格插手你到底想怎么收集证据,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X:我听。
易易:不要打岔。
X:[闭嘴]
易易:你想录音可以,但录像比录音更有说服力。
易易:我帮你录像。
X:你真的不用回来。
易易:这种事我要晾你一个人吗?
易易:明天好好上课
易易:有什么事都等我回去再说。
第79章
上个学期的家教费还剩不少,买两张来回票绰绰有余,大清早的车次还便宜些。周六中午到,周日晚上回,能赶在门禁落锁前回宿舍。
不到一天半,他若是真要干点儿什么,这一天半有什么用?
做什么都需要“有用处”吗?汤雨繁问自己。
至少从前的她一贯如此,考试不考的知识点就不会去复习,不是离家最近的路就不会走,不确定蜂蜜小蛋糕老板下雨出不出摊,就不会出门去买。
哪怕不在考纲内的那首诗词沉郁顿挫,绕远的小路旁有一棵漂亮的早樱,蜂蜜小蛋糕今天冒雨也要出摊——她不管不在今日规划外的任何人、事、物。
所以回去这一天半干什么?她能帮到葛霄什么?
一个问题就足够把前面一堆问题堵回去:不回去难道要放他一个人吗?
人生头一遭,汤同学的感性和理性一拍即合,给出同一个答案。
不可能。
次日一早,汤雨繁五点多就爬起来,邓满当真通宵,这会儿还没睡呢,正戴着耳机做作业。
听见床上窸窸窣窣有动静,她还以为自己熬夜耳鸣了,一回头见汤雨繁爬下来,给她吓一跳。碍于张子希刚睡下两个小时,邓满气声问:“你干嘛?”
“家里有点儿事,”汤雨繁轻声说,“今天不回来了,晚上熄灯不用等我。”
邓满大约还没回过神来,懵懵地点头:“好。”
简单收拾一个小包,东西不多,除去湿巾皮筋这些必需品,就是手机充电器和身份证了。
邓满愣愣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塞好所有东西,包背在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面包,递给她一块,自己留一块,朝她示意:我走了。
拜。邓满拿着那块面包,挥挥。
刚坐上公交车,她手机便收到葛霄的消息——他估计刚起床。
鹌鹑:易易。
11:干嘛。
鹌鹑:?
鹌鹑:真醒了?
鹌鹑:你真要回来啊?
11:你都这么问了。
鹌鹑:那你
鹌鹑:你几点到须阳?
11:不准问,不准查,不准过来接。
11:今天好好上课。
鹌鹑:……好。
车次太早,以至于一车人没几个是醒着的,或靠或趴,呼噜声此起彼伏。到家将近九点,空无一人。
今天礼拜六,汤翎还在补习班上课,刘建斌估计回圻顺了。
家里只有自己,汤雨繁也没多放松,洗过澡不打算回屋睡觉,扒拉扒拉冰箱,翻出一小碗蛋炒饭,估计是老妈昨晚剩下的,热热吃掉好了。
她这两天胃口一直不太好,这点儿炒米下肚能有七八成饱。
吃完也没事干,决定上楼看看汤勺,谁知猫没跟着他搬回这边。
扑了个空,汤雨繁却并非全无收获——他家空调遥控器正大光明地插在笔筒里。
……幼稚啊。
周六放学早,最后一节历史课,班里蠢蠢欲动。
课前,各科课代表挨个在黑板上写下本科作业,范营记到一半笔断墨,甩两下,想问葛霄借一支,转脸才发现他书立里的习题册空了大半,桌面比兜都干净,只剩一本历史书,摊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