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有因果关系吗?汤雨繁不解:“切西瓜拿相机干什么?”
卧室里传来模糊的回应:“记录这颗麒麟瓜。”
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汤雨繁还是等他找到相机出来,刀对着西瓜左划右划:“你打算怎么拍?”
“你切开再拍。”
汤雨繁杀西瓜讲究一个稳准狠,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西瓜汁水流到菜板上,瓜肉鲜红。
相机弹出一张相纸,被葛霄随手拿图钉磁铁吧唧到冰箱门上,慢慢显像。
等西瓜罩上保鲜膜塞进冰箱,差不多显像完成,光全曝到西瓜上了,拍得极其鲜艳,杀瓜狠手汤小姐绷着嘴。
有点儿傻。葛霄盯着看了两秒,笑了笑。
汤雨繁最终选择了《爱在黎明破晓前》,理由是这部她看过,是当初邓满推荐给她的。
“为什么要选一部看过的电影?”葛霄问。
还真把她问住了,汤雨繁冥思苦想三分钟,给他一个答案:“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去看一部可能会超出我接受范围的片子,我不喜欢未知。”
“但你喜欢往菜里乱挤番茄酱。”他笑道。
汤雨繁剜去一眼,膝盖碰他:“懂很多啊你。”
她算是选错片子了,葛霄看五分钟就要前拨进度条——他夹了个鸡腿、倒了杯果汁、跑了半分钟神,刚刚说的什么来着?你往前播播。
看部电影跟上两堂数学课似的,到后面两人都停了筷子,葛霄抱着膝盖,汤雨繁半边身子靠在沙发上,全心贯注看电视。
一部不算完,整整六个小时,他俩一晚上把一整个三部曲都看完了。葛霄显得有些怅然,发了会儿呆,拿手机去搜下一部什么时候拍。
汤雨繁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人切了一块。
“结了婚才发现婚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那是不是就不该结婚?”葛霄往嘴里送了口蛋糕,凉,甜,所幸他此刻并没有那么困。
汤雨繁反问:“你对婚姻的想象是什么?”
“每天都像今天这样。”
“你可以这么要求你自己,但不能这么要求我。”
“我不会。”他随即回答。
“我知道,”汤雨繁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不是要求——聊天嘛。”
葛霄这才松了口气般,点点头。
“嗯。”汤雨繁想了想,转着塑料小叉子,“就说以后我们结婚,你想要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做饭呀,喂猫呀,两个人一起吃西瓜呀,干这些你觉得很幸福的事情。但你不能强制要求我每天定时定点回来一块看电影、吃饭、喂猫。人的期待得是向内的。
“就像我,我习惯两日一擦桌子柜子,每次打扫的工程量就很大,所以这块区域就是由我打扫,我自己对自己的期待负责。”
“那和单身有什么区别?”葛霄有些茫然。
“我不是说不能做,只是人要对自己的伴侣有感激之心,哪怕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几十年,已经亲近到基本是一体的两个人了,你给我带回一块糕点,我还是会觉得你怎么这么好呀,出门在外还惦记着我——世界上没有哪种爱是谁的义务。”
“这算不算是你恐惧不确定才做出的逃避?”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汤雨繁说,“谁能真的打包票自己未来不会变,我尽可能付出的全部真的只有这些。”
葛霄话里带了些确信:“你会回来一块吃饭,我也会打扫卫生。”
“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呀,喜欢才会配合对方。”汤雨繁说,“但我们不能把这些混淆进婚姻关系里,当成对方应该做的事,这是期待投射错位。”
“什么是期待投射?”
“我举个例子,就说我妈吧,她一门心思觉得她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这样的期待原本是她对自己的,可是外界因素没法她的期待落地,我妈就把它种到我身上,逼我去当她想当的老师。”
她手搭在胸口,继续说道:“可这本身就不公平,她对我的提前期待根本没有和我商量过,也不管我到底想不想当这个老师,就因为我们是母女关系,血缘关系,道德上最亲密的关系,所以要硬来。”
“母女和婚姻还是不一样的吧?”葛霄说。
汤雨繁耸耸肩:“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婚姻和友情、亲情本质都是人对羁绊的想象。”
“但会有那种对朋友很好,可是对自己配偶不怎么样的人。”想了想,葛霄意识到这听着很像葛鹏程,接口,“比如我爸。”
“这三段关系的好坏都取决于他处理外界关系的能力。就像你说的,对朋友好,但对老婆不怎么样,并不是你爸爱朋友胜过爱老婆,而是这两段关系所处的环境不同。”她说,“婚姻是二十四小时的隐形相处,共享时间,共享空间,甚至共享财产,但朋友,甚至你所说的普通朋友,几个月不见一次,偶尔在车间碰到,请顿饭也无所谓,那当然不一样了。”
可能是刚刚连看三部电影,他脑子有点儿晕乎,似懂非懂,朝她眨眨眼。
汤雨繁知道他的意思,换了种说法:“我举个有点儿冒犯的假设,假如让佩姨和那位朋友的身份换一换,佩姨是几个月不见的普通朋友,那位朋友则你爸的配偶,你爸会因此就对他配偶的态度转好吗?”
“九成九不会。”葛霄太知道他爸是什么德行了。
“所以这个变量不是佩姨,不是那个普通同事,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是你爸他自己对待婚姻关系的态度。”
“下次见到我妈,你把这话跟她说一遍,免得她总觉得是她自己眼瞎。”
汤雨繁拿杯子喝了口水。
“那你刚刚说的期待错位……”葛霄有些犹豫,“我应该怎么做才不会这样?”
“你不会。”汤雨繁说。
“为什么?”
“把自我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人永远不会像你这样反思自己。”
抿了一口,她把吐西瓜籽的小盘子拉过来:“那如果我以后要去国外工作,破坏了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的婚姻设想,你会阻止我吗?”
不加思考地,他摇摇头。
“这就是为什么呀。”汤雨繁拿小叉子叉西瓜。
“因为我不会强求你吗?”
“因果关系错了,”她说,“因为你原本就不是会强求的人,所以才造就我这样的恋爱观、婚姻观。反之,我在选择工作地点的时候一定会把你并入考虑因素之内,我不可能一味践踏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的想法,只考量单个因素——就是岗位质量。”
“可当初你不也自顾自地考来济坪了吗,”葛霄说完,发现这话挺有歧义的,连忙纠正,“我不是翻旧账啊。”
她笑了笑:“你想听真话?”
“嗯。”
“当时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稳定到我要连带考虑你的程度,”汤雨繁说,“而且选学校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上这么多年学就是为了离开须阳。”
前半句并不是什么不好接受的话,她一直就这样,刚刚选片子的时候不也是不愿意选自己没看过的电影吗?她需要自己的安全感。
至于后半句,葛霄继续问:“那工作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针对去国外这句话,就眼下来说,我还没有非哪里不可的工作地点,这和当初出省的重要程度没法比。所以各方面因素我都会考虑到——岗位质量,周围环境,饮食习惯,还有我男朋友。”
“目前没有非哪里不可,那以后呢?”葛霄问,“以后你又变了想法,想去国外,你会因为我而放弃吗?”
汤雨繁有些不解:“为什么你要把它说得像孤注一掷的证明,我放弃去国外,就说明‘我爱你’。”
他顿了顿,措辞:“不算是吗?”
“反正我不喜欢,”汤雨繁简短地说,“我之前不让你考来济坪就是不喜欢你吗?”
倒也不是。葛霄犹豫着,又摇摇头。
“我那时的想法可谓是另一种极端,但它俩都偏激,明明有取其中的法子。”她说,“说白了,就是商量着来。”
“如果商量不通呢?”
这简直是抬杠。汤雨繁不知是该笑不该笑:“照这么说,那还有一堆短期内难以解决的困难——水土不服,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因为这些就放弃出国?同理,可能商量不通就要放弃商量?”
葛霄喝了口水:“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钻牛角尖。”
“是因为范营吗?”
“你怎么知道?”他愣了。
“直觉。”
那她直觉还挺准。葛霄弯起嘴角:“我以为你会是和范营差不多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
“他和蔡青泱蛮像。”葛霄说,“一个考去北京,一个直接出国。他们不会为了对方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会啊。”汤雨繁说。
“你刚还说以后找工作会考虑我呢。”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