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葛霄没在意,甚至贴心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双方自我介绍,让她蠢得不孤单。
六楼在顶层,窜风更狠,她家要比葛霄家里暖和很多。
汤翎见到那箱纯奶,赶忙推辞:“不要不要,客气什么呢你这孩子,一顿饭的事儿,小时候又不是没来姨家吃过饭,邻里邻外的,怎么长大了还生分了呢。”
一番拉扯,看得出葛霄并不擅长这方面,耳朵根都红了。汤翎没辙,牛奶放在门口,便招呼他随意坐,不必客气。
看到只有女儿跟在后面,汤翎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母亲王佩敏特地交代过,说孩子舅妈会帮忙搬家,怎么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便问道:“小霄一个人啊,舅妈吃了吗?”
葛霄答:“舅妈说是回去吃,我哥还在家等。”
汤翎的声音有些诧异:“是哥哥啊,我以为她家孩子得比你小呢。”
葛霄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接茬。
晚饭端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许是路灯老化,从五楼窗户看去只能捕捉到一个昏暗的黄点,不起半点作用,白白挨冻。
天际涂满泛着雾气的沉沉紫色,一片阴霾,连星星都看不到,不免让人觉得瑟缩,仿佛谁冲出这扇窗户,就会立刻被寒风撕碎。
汤翎喊她洗手去盛饭,汤雨繁才磨磨蹭蹭从凳子上滑下来,想掸掸身上的灰,却发现毛衣袖口起了一圈球,好赖揪了两下。
汤翎做饭马马虎虎,勉强够得上味道尚可的边儿,她怕麻烦,往常一顿顶天也就俩菜,能让她提起兴致多炒几盘菜的场合少之又少。
汤雨繁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两荤一素,悄悄咽口水——看来她妈为了招待葛霄是下了血本了。
饭桌上寂静一瞬,只余碗筷声与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汤翎给两个孩子盛好汤,再次把目光放在葛霄身上:“这么多年没见,嗳,真是长大了,刚进门那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汤雨繁这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看向他,顶灯的光线泼下,沿着五官起伏流淌,他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拿着筷子的手放在桌前,轮廓线条显得格外润。
她的视线自葛霄的眉眼一路描摹,心说他眼窝十分深,唉,鼻梁也高。
葛霄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悄悄回望过来,抿抿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汤雨繁被这番忽然抓包吓了一跳,脸差点没埋进碗里。汤翎轻咳一声,提醒道:“易易,给弟弟夹点土豆。”
平心而论,葛霄的长相接近于等比例放大。只不过她和小霄在沙坑摔得狗啃屎那会儿,哪里顾得上注意他的样貌,此时回忆起来,顶多记得他有俩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可就是这俩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安装在对面这个人身上,纵然汤雨繁从前认为他是烦人小屁孩,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葛霄其人长得十分周正。
汤翎仍在拉着葛霄话家常,谈论他在上一所学校的成绩如何如何。汤雨繁又迅速扒了两口饭,起身收拾好碗筷,回屋里。
风没停,夹杂着婴儿般尖锐的沙哑叫声,她趴回窗台,脑袋顶着冰凉的窗户——是楼下的流浪猫在叫。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电视没了声息,汤雨繁觉得头顶发冷,冷得太阳穴好痛,于是把手隔在额头与玻璃之间,又把毛衣袖子拽上手心,攥紧。
她听到有人在敲门,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嗳。”
“是我,”隔着门板,葛霄声音挺轻,“我先回去了。”
介于汤翎的嘱咐,汤雨繁假客气:“我送你吧?”
葛霄见她打开门,没往屋里瞅,笑起来:“两步楼梯的功夫,送什么。”
“那,拜拜。”
“嗯,”他点头,“明天见。”
直到葛霄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汤雨繁脑袋都没转过来弯儿:明天见?上哪儿见去?
汤翎以为她窝在屋里写卷子,收拾完碗筷便没再动作。
汤雨繁听到妈妈卧室门咔嚓一关,约莫有个十来分钟,才提着猫粮袋轻手轻脚下了楼。
可还没走下两道阶就后悔了,楼道里风刮得嗖嗖的,她抱着胳膊冷得直蹦跶,心说早知道披上棉袄再出门。
唉,开弓没有回头箭。
搬家本就是场持久战,葛霄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洗洗擦擦,收拾出一堆杂物来,这活儿居然越干越多。
汤雨繁上他家那会儿,他本来换好衣服打算下楼丢垃圾,不料被中途截胡。吃完晚饭已经八点过半,葛霄心想得了,明天再扔也行。
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可越是想转移注意力,心里越刺挠。厨房垃圾桶上那袋塞都塞不下的巨型垃圾好似在冲他眨巴眼。
他长长叹气,起身去蹬鞋,垃圾不扔,估计今晚都睡不着。
葛霄套了毛衣又穿棉袄,穿了棉袄再戴围巾,这身厚得能立马登机上东北嗦碗麻辣烫。
这么一身物理防御仍不足以叫人放心,他掂着垃圾在门口,盯着黑洞洞的楼道迟疑稍许,还是决定拿手机打上手电——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手电筒。
感谢手电筒。
他们这栋楼在小区最靠里,坐落的位置本就偏,西北两侧还是两栋水泥墙,路灯又不给力,一到晚上就阴森森的,配上风声,活脱脱是一出恐怖电影。
这位恐怖电影男主角站在楼栋口思考了两秒,有点儿怵,但垃圾桶离楼道不远,跑快点就好。于是秉着“人不犯鬼、鬼不吃人”的原则,撂开步子健步如飞。
谁承想,他提垃圾的手还没往外伸,只听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声颤出三连音的“咪咪”。
这下好给葛霄怵一激灵,那兜垃圾差点没飞出去,他也不管手里端的到底是闪光灯还是照妖镜,开始一通乱晃。
而“女鬼”小汤正蹲在草丛前头,手心还攥着一把猫粮,茫然地看着他和他的灯光秀。
第2章
反应过来对方是人是鬼,两人一站一蹲,面面相觑。
汤雨繁刚要起身,想起猫粮袋子还没收,转脸一看,小猫早已不知所踪,估计是钻回哪个树丛里去了。
面前这位仁兄的胆子估计得比猫更小一点,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北风又起,刮得人头发都竖起来了。
见汤雨繁缩了缩胳膊,葛霄可算得到解脱,摘下自己的围巾:“喏。”
“就这两步路。”拗不过他递来的手没缩,她接下,围巾盘在脖子上,“谢了。”
“这两天降温。”
汤雨繁捏紧猫粮袋,觑他一眼,意为:你穿得确实挺多。
也不知道葛霄是否意会,就笑了笑,没说话。
她轻手轻脚到家,客厅黑着,所幸没惊动汤翎。
匆匆洗完澡,汤雨繁回屋收拾试卷,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条围巾叠整齐,仔细放进书包夹层。
羊绒的,还挺暖和。
等躺到床上了,楼上的动静还没消停,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脑瓜顶上,不知在干什么。
想起他方才在楼底下跳大神那出,汤雨繁就有点儿想笑。
这倒能和汤雨繁记忆里的萝卜头挂上钩——胆儿小,比绿豆都小。
汤翎女士有言道:不能只盯着人家哪条腿短,不礼貌。
要是叫她给小霄挑几个优点呢,其一就是自律:这小孩贪玩归贪玩,但天黑之前必回家。
几个喜欢疯玩到七八点的丫头常被家里人教训,说都学学六楼的小哥,人不用爹妈催,到点了自个儿就知道该回家,你呢,瞅瞅,又上哪儿滚的一身土?
曾几何时,汤翎忙着学校工作,汤雨繁也在大玩特玩的行列之中,好在她爹刘建斌不轻易动用家法,制裁闺女的法子可谓相当匮乏,无非就是叨叨两句,或者罚她这礼拜不许吃薯片。
要么说小汤雨繁实在担得起“嚣张跋扈”这个词,尽管她爹的手段同其他家相比算是温和,可她还是不乐意,一身铮铮铁骨。
刘建斌说小霄这孩子懂事,让她学习学习,那汤雨繁就偏要拉着他玩到天黑。
葛霄这娃子也是愣头愣脑,汤雨繁哄什么他就听什么,姐姐说她想要城堡,于是他撸起袖子加油干,在沙坑里拿着小铲挥汗到天黑,心无旁骛。
三小时后大功告成,他顶着一脑门汗,拿铲尖戳戳旁边玩王牌儿的汤雨繁,乐呵呵邀功。
汤雨繁一看,天黑了。
事实胜于雄辩,小霄也贪玩嘛。
小姑娘提着挖沙玩具,兴冲冲往家跑,一心只想抓紧向老刘炫耀她的新发现。
两个小矮子一个踩着另一个影子,走到单元门口,一直躲在小汤身后的小霄还是没憋住,哇地嚎啕大哭。
关键是楼道口特拢音,这一嗓子嚎出来,三四户人家的防盗门相继咔嚓打开,一楼的孙奶奶和小倩儿妈探出头,只见俩孩子站在楼洞口,一个提着个小桶,另一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嚎成这德行了,拉着汤雨繁袖边儿的手也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