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霄单手撑着他那蹿到肋骨位置的肺,表情惊悚:再、玩、一、次?
事实证明,“视死如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葛霄唯一的要求就是这次换他来开,然后悲壮地坐进驾驶座,汤雨繁还特地打开了手机录像,对准他的侧脸。
这段录像长达足足三分钟,后来汤雨繁发给他,却剪得只有不到一分钟,葛霄还挺迷糊,问她怎么就二十来秒,当时不是拍了挺久的吗。
小汤呵呵:这二十秒是你整场里唯一没有在研究怎么倒车的珍贵录像,且看且珍惜。
他俩闹腾了一下午,先是吃棉花糖吃了汤雨繁一头发,头发梢都黏糊糊的,被葛霄拿湿巾一遍一遍擦,汤雨繁只恨不得当场去找个洗手池洗头,没辙,拿皮筋扎起来了。
又跑去绘画小摊画石膏,结果这俩人的艺术天赋一个比一个离奇,葛霄画了个黑脸的机器猫,汤雨繁还非要给它涂个红脸蛋子。
最后葛霄乐呵呵地端详着他的哆啦·包青天·梦,说要把它摆在床头。
汤雨繁还在蘸颜料的手一哆嗦:你不会要拿它来辟邪吧。
这公园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怪不得小孩子愿意来玩,他俩一人一根烤肠,边嚼边争执这只黑化机器猫的归属权,葛霄一转脸,看见前头打气球的摊子。
摊子上净是些东倒西歪的毛绒玩具,稍微板正点儿的基本都在第二层摆着,老板说十五块二十发子弹,全中大小娃娃随便挑,中十五发以内只能挑小娃娃。
葛霄大致扫过二层的大娃娃,被一只戴红蝴蝶结的猫吸引了目光。
他记得刚搬回来那会儿,她微信头像用的就是这只猫。
见他付过钱,汤雨繁接过剩下半根烤肠:“来真的呀?”
葛霄手里还在研究气//枪,调整好才抬脸朝她一扬下巴:“赢个一等奖给你。”
这老板还算实诚,小本生意,迎来过往孩子也多,老板没在枪上动手脚,也没往气球里塞什么反弹子弹。
但其中距离并不算近,气//枪还轻,哪知端到他手里就跟消消乐似的,一排彩色气球集体覆灭。到最后汤雨繁只觉得眼都花了,葛霄才停手。
方才简直要在汤雨繁捧场的惊呼里迷失心智,现如今他直起身,才觉出眼睛用力凝视一处太久,不舒服,连眨好几下眼,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
他心说今天应该戴眼镜出来的。
那边老板招呼他们来选奖品,汤雨繁雀跃道:“你要哪个?我去拿。”
葛霄还在揉眼,朝奖品台随手一指:“那个没长嘴的猫。”
她抱着Hello Kitty往回走,哭笑不得——什么没长嘴的猫!
哪知快走到东门口了,葛霄还在眨巴眼,他一揉眼就红,整个人看着迷迷瞪瞪的。
“怎么了?”汤雨繁绕到跟前。
“眼睛疼。”他蔫儿了。
汤雨繁找了荫凉处的长椅,把他摁坐下了,说让她看看,葛霄只好扒起眼皮展示他那俩大眼珠子。
汤雨繁拿还没开瓶的矿泉水,给他冲了冲眼睛,又拿纸巾细细擦干。
“左眼好红,”她一只手捏住他脸颊,另一只手干脆给他按太阳穴,“很疼吗?”
汤雨繁用劲儿并不大,手还热乎乎,跟热敷似的。
葛霄眯着眼,没觉出疼,就是有点痒,但语调可怜兮兮,说得相当严重:“好疼。”
他靠在长椅背,就这么仰着脸由她动作。
汤雨繁太知道他了,这厮一不舒服就喜欢皱眉毛,神似小老头。
此时此刻,他眯着眼,眉眼舒展,怀里还揣着Hello Kitty,神态和她大伯家那只喜欢抱着饭盆被人挠下巴的金毛有八分神似,瞅得汤雨繁直想笑。
她也没拆穿他,双肩包里掏半天,掏出一小瓶眼药水。
葛霄彻底震惊了:“你出门还带这个?”
“因为我知道谁是笨蛋,”汤雨繁觑他一眼,“抬脸吧,笨蛋。”
葛霄没作声,也没动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姑娘朝他俯下身,长发拢在耳后,香系和他的洗发露如出一辙,沁人心脾。
眼药水滑进眼眶,有些不适,使他下意识闭上眼,清甜的香味却没如意料之中远离,仍然拢着他,像一个小小的保护罩。
“好些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葛霄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担忧的意味,心里才膨胀出小小的满足,甜味逐步占据整颗心脏,叫他嘴角都噙着笑,摇摇头。
第32章
本来说中午先吃一顿,计划赶不上变化,逛到下午,两人早已饥肠辘辘。这附近饭馆不多,他们只能跑到远一些的商场里觅食。
吃完饭将近五点,汤雨繁撑得不行,沿街溜达着往回走,过一条马路就是老居民区,窄街,勉强能挤下修车铺、小卖部和糖葫芦的门户,布局显得格外局促。
这个点,小孩子们都被家里人抓回去吃晚饭,跳房子的粉笔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两枚秃秃的粉笔头扔在旁边——八成是白天从学校讲台顺回来的。
汤雨繁他们小区是家属房,楼里的小孩大多年龄相近,算是一块长大的,小时候经常一起跳皮筋、跳房子,人凑多了还能玩鬼抓人。
她和二单元的孩子关系都不错,最常在一起玩的就是葛霄和二楼恬恬,后来两人陆续搬走,上初中,有人按片划分,有人自己择校,不常凑在一块,汤雨繁更是很久没再见过跳房子的涂鸦了。
她三步作两步,跳进第一格。
葛霄手里还提着她没喝完的奶茶,短暂停步。
老街的路灯基本就是个摆设,还没有他们自己家里牵出来的灯泡亮堂,却仍然能引来飞蛾。
昏黄灯光落在女孩身上,照得那簇绿色的裙角像秋日草地,随着汤雨繁的跳动而浮动,斑驳又轻盈。
远处大约有人家在煮火锅,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男人的划拳声,可她鞋跟落地的声响仍然准确地扎进他耳朵,敲得心脏的古钟震天响。
葛霄不自觉发笑,人在喜欢面前是没出息的,只要站在她身边,他就没有一刻不心动。
汤雨繁跳到对岸,朝他伸手。
葛霄正要走过去,却被她往地上一指:“你也跳,有奖品。”
他手里占着东西,动作幅度不大,跳到最后一格,影子笼罩汤雨繁半张脸:“奖品是什么?”
“你闭上眼。”
背包拉链刺啦一响,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葛霄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鼻尖。
“好啦,睁眼吧。”汤雨繁轻快地说。
一束茉莉白玫极具冲击力地绽放在他视野里,玫瑰的香气将牛油锅那股窜天辣味取而代之,占领高地,包装上的雪梨纸几乎要戳到他脸颊。
汤雨繁倒没觉得这个举法有点傻,就跟记者采访大明星似的,胳膊抻得笔直,将花束送到他眼跟前,饱含笑意:“给你的。”
花都被塞进自己怀里了,葛霄人还是木的,呆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任凭汤雨繁掰过他手臂,揽住花束。
汤雨繁再去看他,却发现他鼻尖红了,好给她吓一大跳:“怎么了?你花粉过敏啊?”
“对不起,”他嗓音沙得惊人,“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这话说得跟“不好意思,你能挪一下凳子吗,我想出去接水”一样多此一举:你不说,同桌也会给你挪位置,总不能让你渴死在教室里。同理可得,他不问,难不成她还能不给他抱吗?
葛霄显然对此心知肚明,还没等汤雨繁张口说话,就一步上前,双臂困住她的肩膀,将人扣进怀里,动作堪称蛮横,力道却不重。
“这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我本来想一见面就给你的,”汤雨繁的脸颊堵在他肩膀,闷闷地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叫我放在包里,现在都有点儿蔫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那么宝贝你的包,”葛霄说,“我要背,你还不乐意。”
她将脑袋从这个怀抱里挣扎出来:“好看吗?我逛了好几家花店呢,喜欢吗?”
“喜欢,我很喜欢。”
汤雨繁这才浮起笑意,将脸伏回他肩膀:“生日快乐。”
缓慢地,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那句对不起应该由我来说,对不起,太晚了,但是葛霄,生日快乐,这一个生日,下一个生日,一直快乐。”
“不晚,”他说得温柔而虔诚,“什么时候都不晚,我会等的。你看,现在我等到了。”
说着,葛霄笑起来:“真好,我喜欢今天。”
托通宵的福,张博然午觉睡到天黑,醒来时外面路灯都亮起一排,掀开锅盖,好嘛,他爸妈居然连口饭都没给他留。
他郁闷地倒回床上,寻思点个什么外卖吃,先是习惯性刷新朋友圈,冒出来一张花束特写。
张博然起初没看头像,还以为是列表哪个浓情蜜意的热恋期小姑娘,po自家男友送的小惊喜,结果一看备注——他差点没滚到床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