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别人用‘开朗’形容自己,这感觉挺奇怪的。
她没续问:“是吗。”
“至少话多了。以前徐姐给咱们开小灶,半个学期下来咱俩都没说超过十五句话——翟远当时还说你讨厌我。”
“没有,”汤雨繁说,“我那会儿可能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
“可你跟翟远关系似乎不错啊,你俩之前不还打赌来着。”
“那是他找的我。”
上赶着找人打赌,结果挨了一顿抽。说到这里,他俩都有点儿想笑。
气氛松了些,项一霖努力把语气放得不经意,顺着她上上一句话问:“现在呢?”
“我在学。”
“我是说,你现在也不讨厌我吧?”
这个略显突兀的问题引得汤雨繁盯了他好几秒,神色不解。项一霖只觉这风更燥。
“我是说……送你回来,呃,就是这些。”
“原来我们已经熟到可以说讨厌的地步了吗?”她话里带着玩笑般的诧异。
他苦笑:“组长,好歹我们也算共事了大半年啊。”
她正欲回答,却听手机震动再次响起,便匆匆说抱歉。
项一霖摆摆手:没事儿,你先回。
他面上挺大方,还是忍不住觑她垂眼睛看手机的模样——这人以前写英语题就是这个表情,看着苦大仇深,其实在认真读题,而且还是你不大声喊她就懒得搭理你的认真。
在他印象里,除此之外,汤雨繁就没太多情绪了。
有段时间,项一霖坐在她前面,仗着人家摞的书高,他一节自习课能偷偷回二十次头。
不过一周,基本摸清她自习课的行为轨迹:先背书,再写今天的作业,通常在下课前最后五到三分钟内收书,然后开始发呆。偶尔和薛润咬耳朵时也会笑,只是少之又少。
想到这儿,项一霖没忍住再瞄她一眼。
……是被外星人掉包了吗。
他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团棉花,上上不来,下下不去。明明来之前方芸尧就反复强调过:直进、直进、要直进。
可直到远远能看见宿舍楼下那棵冒尖的银杏树,项一霖也没措好辞。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这阵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没等盘算出一二,就听到汤雨繁说:“这边离南门挺近的,你回去也方便些。不用送我到楼下。”
“我其实,也不急着回。”
汤雨繁没应他这句话,眼弯了弯,伸出左手。
礼节性握手,两人都没有握太实,一触即分,点到为止。奈何她中指上那枚素圈还是凉得他一僵。
直进果然不是个好战术啊。项一霖想。
无功而返,对方情感状况还从单身变存疑。方芸尧比他都急,要不是明天还有事,她能串门串进济理,给他开堂线下指导课——人没直说吗?
项一霖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那朋友圈呢?”
“她不怎么发朋友圈。”
“也可能是把你屏蔽了。”方芸尧猛戳他心窝。
“没有吧,我拿你手机看,也是那个样子。”
“……谁准你碰我手机的?”
项一霖果断转移话题:“但手上确实有戒指。”
“戒指可能是挡桃花的啊——那你就先试探,发发消息,聊聊日常啊,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多说点儿有的没的。”
“就硬聊啊?”
方芸尧冷笑:“还有比‘你现在不讨厌我吧’更硬的吗?门牙都能叫你硌掉俩。”
他总归有些不好意思,高中同学三年,顶多只算能讲上话。别说网上聊天了,她扣扣号都是他毕业填同学录那会儿趁机套来的。
问他为啥之前不加呢?项一霖曰:那会儿我跟人不熟,突然上去要联系方式,多尴尬啊。
方姐一脸悲催:三年了都没混熟啊?
他的理儿还一套一套的,说这叫细水长流,水到渠成,唉,你不懂。
方芸尧心想,长不长流不好说但细水是真的细,就他这德行,再流四年都不一定能有半瓶。
复赛定在下周,她得空忙实验,家里缺根筋的表弟还成天消息轰炸她。
方芸尧有时候想啊,这要不是自家孩子,早拿大耳刮子抽他了。
牵线搭桥的事她干过不少,这么怂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他老姐的金玉良言,项一霖同学倒不是全当耳旁风。
他决定从日常入手,趁午餐时间,发张四菜一汤的照片给她。
不过半个小时,对面回复一个问号,紧跟着句:是本人吗。
他删删打打:是的,你吃饭了吗?
汤雨繁秒回:不借贷不借钱不办信用卡。
项一霖茫然,遂截图向方芸尧求助。方姐回:哈哈,好孩子,你真会聊天,聊得她以为你丫被盗号了。
第55章
头回收到项一霖消息,汤雨繁一头雾水,后来发现这人纯属没话找话,也就没放心上。
整个十一月她忙得飞起,第二周是新生赛复赛,五支队伍在大群里抽签,轮空的队伍直接进军决赛。
据前线记者李昱安报道,耿直同学抽到轮空以后就开始狼嚎,李记者当时提热水壶正接开水,站在走廊尽头都听得到那嘶声力竭的咆哮。
更有甚者午觉睡到半中央,听这动静以为消防警铃响了,光着膀子抱起电脑就往门外冲。
决赛日期还没定,起码能暂且松口气了。
时间一多,她和葛霄的联系再次密切起来。偶尔闲暇时间,她发呆,就想葛霄的事,想她和他那天的对话。
起初,汤雨繁认为他的不配得源自她的不作为——她确实不那么会频繁表达感情,她认账。汤雨繁数日苦心孤诣,决定逐一击破。
于是她再三强调:你心情不好就要告诉我,都要告诉我。
他应好,也不知道信了没,也没说心情好不好,就说想她,想她,好想她。语气还是那么小心翼翼。
时间一长,汤雨繁发现葛霄对“我可能会成为你的负担”似乎有异于常人的执念。
是家里的缘故吗?
汤雨繁其实并不算了解他的爸妈,大多是在饭桌上听汤翎聊起六楼那家两三事——她妈深深地怜悯王佩敏阿姨。
尽管臭名昭著,葛鹏程在外面却总是那副人五人六的样子。
她家搬来恰逢夏天,汤雨繁喜欢在家楼下挖泥巴,再把自己攒的西瓜子全埋进去,葛霄有时候会蹲在她旁边,学她挖洞。
有一次,刚下白班的葛鹏程看见他俩,走过来问:这是在玩什么呢?
汤雨繁说在松土。
葛鹏程那会儿便瘦得有些脱相,一笑起来整张脸都皱巴,鱼尾纹像梳子锯齿那般密集,埋在眼角。他从旧旧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旺旺雪饼,说喏,就一块,你俩分了吧。
又嘱咐葛霄:带着妹妹好好玩。
等葛鹏程走远,汤雨繁碰了碰葛霄肩膀:我是姐姐,我比你大。
葛霄说噢,姐姐,你要吃雪饼吗?
那包旺旺雪饼碎成好几块,他俩掰着吃掉了。
后来听说葛鹏程打人,再在楼道里遇到他,汤雨繁都躲着走。葛鹏程不甚在意,每次见她们一家,照常打招呼,偶尔逗她两句。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得奇怪,为什么葛叔叔对街坊邻里那么和善,却会打自己儿子呢?难不成,街坊邻里比他老婆孩子都重要吗?
当然,这话她没问过葛霄。
葛霄不常提起他的家庭,也不说葛鹏程究竟因为什么对他动手。他只是常常来找汤雨繁玩。
汤翎一向反感女儿往家里带朋友。老妈有规矩,外穿的衣服不许挨沙发,刘建斌下班累得忘换工装,总会被汤翎骂。
奈何葛霄那副样子实在可怜,小小一个,敲两下门,站在那儿不动了。
汤翎不忍心,便喊他去汤雨繁屋里玩,甚至过年添置新睡衣都多买了一套蓝色睡衣,留给他——汤女士始终过不去心里那关,穿着外面的衣服绝对不能坐沙发,绝对不能。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葛鹏程和王佩敏闹得最凶的时候。
葛霄来找她,有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会带来两包奥利奥饼干,说给汤姨刘叔一包,姐姐一包。他穿着蓝色的新睡衣,两个人挤在卧室地毯,他坐着,她趴着,地板上铺一本《三毛流浪记》连环画。
“你要不要留在我家里吃晚上饭?”汤雨繁这么问。
“我妈晚上要带我出去吃。”
“噢,”她说,“我想吃奥利奥。”
葛霄拆开包装,往她嘴里塞一块,右手捧在她下巴颏,接饼干渣。
“你也吃。”
“我不吃,我牙疼。”他张开嘴,展示自己的乳齿。她看见他口腔里烂了好几块。
“你爸真王八蛋,”汤雨繁忿忿,“你妈为什么不拦着他呢?”
“她有她的事。”葛霄答。
她有她的事,这句话可以非常完整地概括王佩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