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不待众人反应,空中便又是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灵箭噼里啪啦砸在结界之上,结界虽坚固如初,山中竹林却摇晃得更加厉害,竹叶簌簌下落,如同一场碧绿的急雨。
陆云笺远远朝山下扫了一眼,见不知何时从远处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东西,不知是“人”还是妖魔鬼怪,正朝着蒲山而来。
她指间灵光一跃,再度召出破月妖狼,吩咐道:“破月,踩碎它们。”
妖狼得了令,正欲迈步奔下山去,却忽地像是恶疾发作,伏倒在地,浑身细细颤抖着,喉间发出低低呜咽。陆云笺忙上前察看:“破月?怎么了?”
妖狼额间的紫色弯月一时极亮极烫,裴世抬手自它额间轻轻拂过,妖狼一抬头咬住他手指,留下一道血痕。
裴世瞥了那血痕一眼,收回手,写道:方才奇焳啼鸣三声。
陆云笺心下了然。
季衡此来可谓孤注一掷,必然会竭尽全力通过自身发挥奇焳的效用,破月妖狼既是妖,自然更容易受到影响,一时焦躁不安,只得伏倒在地,以防误伤他人。
季衡手中的灵弓分明难以承受如此连续不断又高强度的灵力攻击,时而明灭不定,可他却像是疯魔一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二人进入蒲山幻境。
陆云笺只得抬手结阵,将妖狼收回,抬眸看向在空中不断搭弓放箭的季衡:“真是疯了……他可以不惜代价,我们却有所顾忌。”她说着召出破月匕首,“裴世,你帮我拖住他的攻击,我去再杀他一次。”
裴世却拉住她,快速写道:你灵力消耗过大,恐难操纵箜篌神器,留着力气。
陆云笺蹙眉道:“他这样源源不断地攻击结界,蒲山幻境不稳,我们也进不去。若是奇焳再发难,怕是还不等我们进入幻境,带过来的这些修士与百姓就要先一步失去神智、自相残杀了。”
裴世写道:我去阻止他的攻击,幻境一稳,你就先进入幻境。
陆云笺一怔:“那你呢?”
裴世顿了片刻,抬手又欲写,忽闻天边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如惊雷破空的琴音。
数道灵箭刹那被那道无形无状的琴音击溃,嘈嘈切切错杂弹之间,数道金色光芒如同利刃般自天边飞来,将灵箭尽数摧折。
季衡一时力不从心,只得收了羽翼,从空中落下,正落在二人对面。陆云笺见状正欲动手,却先有一人,落在陆裴二人与季衡之间。
琴弦嗡鸣不止,衣袍猎猎而动。
季衡抹去嘴边血痕,冷笑道:“无津大师不好好守着怜生寺结界,到蒲山来凑什么热闹?”
无津大师没有理会,偏头对陆裴二人道:“我来阻他,待幻境稳定,二位速速进入幻境。”
陆云笺微微蹙眉。
无津大师分明一直以来都不希望二人进入蒲山,为此屡屡隐瞒阻拦,甚至不惜攻击蒲山结界,如今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陆云笺犹疑地看了他片刻,转头去看裴世,见他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便道:“好。”
季衡死死盯着三人,而后轻轻笑了起来:“原先只听照翎族说你这秃驴最是假惺惺,不料你还如此碍事。我只差这最后一步,你觉得我会放你们坏我好事?”
他再度射出几箭,却不是冲着对面三人,而是直冲云霄而去,掀起结界之上又一层流光。
林中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又一次消散了。
无津大师的攻击错了方向,没能阻止结界动荡,只在季衡脖颈处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季衡吐出一口血沫,然而一抬手,脖颈处的鲜血便又止住了。
许是因为融合了照翎族体内的箜篌琴弦,季衡如今言语之间总带着照翎族的癫狂之意:“我不明白。
“秃驴,拜你所赐,箜篌少了一弦,又或者即便箜篌一弦不少,也一样阻不了我。前番你如此隐瞒蒲山之事,如今却又来助他们进入蒲山幻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赎罪?立功?
“参世仙人早已仙逝,仙门百家自身难保,无人会在意你们的功过,你们就是为修真界魂飞魄散,也不会被任何人记得。若是记得,也只会记得你们的罪,千秋万世,无非是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圣清结界为何破得如此之快?参世仙人为何将箜篌神器藏于深山?仙门百家为何不收留百姓?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修真界早就完了。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来掀翻修真界。即便不是今日,也总有一日。即便此番灾劫平定,也一定会有下一次灾劫。”
季衡握紧了手中灵弓,灵弓的灵力即将透支,灵光黯淡,弓把也布满了细细裂痕。他抬头望了一眼笼罩蒲山的结界,再低头时,血泪相杂着滑过脸庞,恍若厉鬼索命。
“修真界早该好好洗一次牌了……从头开始,才最为干净。”
无津大师默然不语,指尖轻轻在琴弦之上来回拂动,忽地重重拨动,琴弦剧烈震颤,几人脚下的土地霎时崩裂,万顷碧竹忽然自发而动,让开一条道路。
其实并不是道路,而是一道数尺宽的裂缝,其中漆黑一片,丝丝缕缕雾气自地底飘散而出,不知通往何处。
陆云笺拽过裴世,道一声“走”,正欲朝裂缝中纵身一跃,雾气却忽然急速弥漫开来,将几人尽数包裹。
噼里啪啦的箭声与嘈嘈切切的琴音戛然而止,不过一阵眩晕,眼前便不再是苍白,也不再是碧绿,而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黑。
黑暗尽头,亮起一抹淡若萤火,却足以照亮方寸天地的白。
无津大师紧紧抱着七弦琴,不自知地倒退了一步,待到终于反应过来,他尚没有看清远方的人影,便转身就走。
可黑暗漫漫无极,如何也逃不掉。
黑暗中那唯一一抹光亮轻叹一声,唤道:“阿绥。”
一瞬背脊犹如被霹雳爬过,无津大师怀中抱着的琴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阿绥……你回来了。”
无津大师缓缓回过身,丝毫未觉面上一片湿凉:“仙人……”
参世仙人的身影淡得仿佛即刻就会消散,却又仿佛真真实实地立在他面前,恍如生前。
参世仙人轻声道:“如今是哪一年了?”
“……”
见对面那个一身杏黄僧袍、已近天命之年的陌生人不说话,参世仙人又轻轻叹息一声,道:“依照青竹告知我的时日,已经过去三十三年了。”
无津大师知道他说的是自从自己叛逃出山后,已历三十三载春秋。
无津大师没有心思再去管摔落在地的七弦琴,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然跪倒在地:“我盗取箜篌琴弦,放照翎族出山,又贪恋人间浮华,私自叛逃出山……我知错了……”
参世仙人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去扶起他,也没有出言怪罪,只道:“阿绥,你如今用琴用得很好了。”
无津大师垂眸拱手,不敢多看他一眼:“谨遵仙人教诲……日日苦练,有所长进。”
参世仙人却没有再说此事,转而道:“如今是什么时节了?是春日么?”
无津大师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抬起头:“……什么?”
“从前每逢你偷溜下山,我就时常想,你终究是少年人,总该多出去看一看,见一见人间的繁花灯火,不要将大好年华都付与这空空荡荡的山。你年岁轻,好奇心又重,总有些贪玩,可我却因意欲将你培养成才,继承箜篌,来日挽救灾劫而将你禁锢在这山中,是不是错了?”
“怎么会错,是我年少不知事,是我……”
参世仙人抬手阻住了他。
直到此时,无津大师才恍然意识到,年少时那个总跟在白衣道人身后、术法精进不得便崩溃大哭、日日在这山中消磨却也是安度时光的小屁孩早已与自己隔得太远,以至于如今故人再见,字字句句都是深思熟虑的愧疚与谦卑,寥寥几句,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因贪恋人世浮华、逃避自身罪过逃入人间,又因悲痛悔恨、惶惶不安而遁入空门,苦参佛法数十载,却什么也没有放下,什么都放不下。
无津大师一时哽咽,年近天命的人有那么一瞬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知事的少年,似懂非懂地问仙人:“那仙人数百年前受神仙点化,却放弃了飞升,如今又放弃了转世托生,几乎一生都在这荒山之中,不会遗憾吗?”
“会的。”参世仙人笑道,“很多时候,我也想像少年时一般,悠闲无虑地去看看这世间……但若说飞升与转生,我还是不悔。想来九天宫阙或是来世之景,都不会比这一生见过的万千繁花与灯火更美了。
“正因如此,我总还是相信世间总有人想留住这清平世间,你看,我还是等到了。
“如今正逢春日,若是灾劫能被平定,想来这世间的花,应当会开得很灿烂吧。”
第131章 昭遗光
坠入裂缝中时,茫茫白雾扑面而来,片刻便再也看不清满山青碧修竹,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白又成了无边无际的黑,不知是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