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情感] 《槐序时节》作者:不过风月【完结】
本书简介:
决定离开江空时,沈槐序想,他像一场夏季的雷雨,来时轰轰烈烈,淋得人措手不及。
可人生漫长,她的季节里,还会有无数个晴与雨天,她总会忘记,他在哪场雨里。
其实沈槐序不知道,后来她对他说谎时,江空比她更紧张。
她也没想到,这场她以为早该放晴的雨,会阴魂不散地纠缠她许多年,湿漉漉的,从未真正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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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山有翠微
四月,连雨春去,姑且算半个夏,天是搪磁蓝,青山如笑,高架桥簇簇的爬山虎冒起嫩芽,卯足了劲儿往上蹿,锦城也披上新绿。
今年指定是个热夏,日子还早,不到真正火辣的时候。
她从地铁回来这一路,乌压压的鬓角发就津津糊在侧脸边,到家时,邻居门口停泊着一辆墨蓝近黑的磨砂超哑光豪车。
沈槐序对车不了解,品牌也知之甚少,但目光粗粗扫一眼,只看车身流畅,气势凛然,配上京A打头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对称数字,无需标识已昭然若揭。
横竖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0,价格不菲。
沈槐序脚步未停,视线掠过它张扬如竹蜻蜓的车标,径直跨过家门。
钥匙还未插进锁孔,争先恐后的谩骂声早早轰鸣至耳畔,沈槐序深呼吸一口,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推门而入。
两月前,奶奶溘然长逝。这位曾出身优渥的地主小姐,在时代洪流的冲刷下,仅留下些不算丰厚的遗产。病来如山倒,她走得仓促,遗嘱只在床头草草交代。
白事余烬不见冷,葬礼上哭天喊叫“亲娘诶!”的眼泪还没干透呢,堂厅仍挂着醒目的黑白遗像,父亲沈望平与大伯沈望海便为这点零碎撕破了脸。
五天大吵,三天小吵。唇枪舌剑,唾沫横飞打起擂台,争到而今还没个结果。
沈槐序刚踏进里屋一步,“呯”的一声巨响从屋内传来,紧接着是父亲沈望平的怒吼:“凭什么大哥家多分二十万?妈走之前哪句话说要顾孙儿辈了?不都叫我们自家自个儿分,况且老爷子这些年都是我们在照顾!”
“放屁!爸住院哪次医药费不是我们垫的?”大伯沈望海的声音同样震耳欲聋,不甘示弱地展示河东狮吼。
沈槐序放下书包,捂住耳朵往房间里去,她不理解,他们兄弟俩想多争一些遗产,为何总要冠冕堂皇拿孩子当挡箭牌。
她无意插入大人们的世界,独自去往阳台,寻一方小天地避个清净。
初夏的锦城,夏天还未正式到来,扑面而来的热风已迫不及待攻城略地。
她在窗台上养了只玄凤鹦鹉,现在正值换羽期,小鹦鹉看她来,喉咙里发出高亢的欢迎声,扒在笼子里扑腾得厉害,羽粉飘在腾腾热浪里,洋洋洒洒,像絮在飞。
她给鹦鹉取了个名叫“乖乖”,锦城方言里,乖乖是比宝贝更加亲昵的称呼。
沈槐序轻柔喊了声“乖乖”,伸出手指逗了逗它温热的喙,听着小鹦鹉叽叽咕咕的叫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几分——至少在这里,争吵无非遥远的背景音。
乖乖不是她买的,只是偶然一个雨天,它落在她的窗沿。
磅礴大雨将它的羽毛淋湿,那时沈槐序因为一些积压已久的繁琐小矛盾正和母亲吵架,独自生闷气。
她望着雨幕里湿漉漉的小鸟,蓦然品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意味,心软了半分,就这样将它留了下来。
鸟笼上方压着一张“京大国际菁英少年夏令营”招生宣传单,沈槐序望着这张单子出神,离报名截止日期越来越近,父亲一门心思扑在吵嘴上,饭桌上答应的“准话”至今遥遥无期。
正逢多雨之季,心也潮湿,事事都不顺。
正胡思乱想着,隔壁阳台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像是音乐课上听老师弹过的德彪西《月光》。不过弹奏者今天似乎状态不佳,几个小节反复弹错重来。沈槐序数着拍子,手指在晾衣杆上轻轻敲击着看不见的琴键。
邻居家住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常穿着考究精致的各色软绸旗袍,满头银丝梳得油亮干净,一丝不苟地盘成一圈发髻,见人从来还未近就已挂上盈盈笑脸,对谁都是温温和和。
老太太年轻时与她奶奶也有几分交情在,到了后头,就是各走各的人生路,境遇千差万别。听妈妈说,当初能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拿下这座二层小院,还是套了这点近乎在呢。
这位老太太姓叶,单名一字琴,人如其名,确也弹得一手好琴。
奶奶还在世时,与她说道过,这叶老太太原先是中央大剧院的钢琴首席,一家人定居首都,奈何老伴先她去了后,才想着回故居养老。
奶奶那时已缠绵病榻,成日卧床不起,枯对着院子里落满黄的银杏树感叹,说老一辈都念旧,千岁鹤归。
死都想着要荣归故里,落叶归根,这叶老太太放着锦城几处别墅不肯住,偏来这个老破小院里蜗居着。又摇头说,幸亏呐,幸亏这人肯念旧。
不然摊上你那个没出息的老爹,你也没机会住这在这。
沈槐序对窗温书时,偶尔也能听见隔壁清清幽幽的琴声,极其悦耳,只略有点哀婉伤情,在对何人借乐怀思。
今天这琴声,实在太乱了一些。
似在聒噪地发泄着什么。
乖乖是会拟声的鹦鹉,沈槐序在听琴时,也会故意哼唱旋律逗它,它歪着头听,时间久了,竟也学会咿咿呀呀地应和几个调。
外头叫嚷声更高了,一院之隔,一处阳春白雪,一处鸡飞狗跳。
鹦鹉重复的旋律也不成调子。
隔壁琴曲在一声刺耳错音中戛然而止,月光就这么碎了一地。
沈槐序指尖停在晾衣杆上,里屋的叫骂猛然拔高,像刺刀要穿破耳膜。
她闭了闭眼。心中唏嘘不已,能指望何人?
转身推门——
沈槐序面无表情地进到客厅,正见母亲李翠微把一叠文件摔在茶几上:“按妈走之前口头留的话做好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老大老二平均分,哪有给孙辈的话,大哥家多两个男娃儿,就想分多些?”
“那…那问老爷子咋个说!”大伯的高音起得更尖锐。
从他身边经过,耳朵岌岌可危直喊救命。
爷爷蜷在角落的旧藤椅里,鬓发苍苍,脸色铁青。他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指向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槐序心中叹息,老爷子当了半辈子文化人,从没和人红过脸,哪里遭得住这个架势。
她快步上前,熟练地从爷爷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摸出降压药,倒了温水小心递到他嘴边。
“老头子又装啥病?上次不也这样,最后不啥事没有!”大伯嗤笑一声,话里话外不耐烦。
沈槐序猛地抬头,眼神乍冷,锐针一样的目光竟让沈望海一时噎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剧刚停,爷爷突然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叫救护车。”沈槐序心头直跳,行动快过反应,她出奇的冷静,一边将爷爷扶着平躺在沙发上,一边招呼爸爸拨打120,对电话那头清晰地说出家庭地址和爷爷的症状。
老爷子这病来得着急,突如其来的,暂且中止了这场大戏。对厅堂里面面相觑一众人来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沈槐序眉眼低垂,环顾一周,一屋子成年人,偌大一个家,到头竟得靠自己。
唇边耸拉着一丝讽刺的弧度。
接到救护车快到的电话,沈槐序提早推着半昏迷的爷爷出门。
铁门刚拉开,未及迈一步路。
迎面的,一道热风率先扑了过来。
一位少年身影正从邻居家的院门里窜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极高,步伐跨得很大,穿着一身她叫不上名字的潮牌,剪裁大胆,色彩明亮,撞色玩得尤其厉害,长裤上几根银链配饰叮叮作响。
一溜烟儿晃去,在视网膜上炙下大片跳跃的鲜亮色块。回神过,脑海也里只下鲜艳二字。
匆匆就从她面前越了过去,沈槐序鼻尖处绕着一道浅浅的,松针叶般,冷冽清疏的木质香调,等风扬过,轻盈的冷香散去,尾调里又夹着些微厚重的苦涩。
一眨眼,已有人恭敬地替他拉开豪车飞翼似的剪刀门。
脊背微弯成弓,屈尊纡贵地坐了进去,旋即摇下半截车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窗外,指骨松松捏着一罐冒气的冰可乐,随意地搭在窗沿边。
人藏在阴影里,隔着深色窗膜的间隙,朦朦胧胧透着个高大的少年轮廓,正懒洋洋靠在后椅上,剩下的,便也看不见了。
唯有那只暴露在午后强光下的手,干净无瑕,修长漂亮,手背起伏着线条清晰的青筋脉络,皮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一瓷玉釉,腕骨嶙峋处扣着一块设计独特的银色手表,在烈日下折射出锐利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