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细看,鼻子已先于眼睛确定是何人。气味的记忆比目光更悠长。
沈槐序承认,她压抑不住野草疯长的好奇心,悄悄往上掀动眼皮。
时隔几日,她终于有机会去看他长什么样子。
在树荫投下斑驳陆离的日光里。
拓印在前日记忆中的迷蒙身影正站在她面前,面容清晰。
他似乎刚从他外婆家出来,轻轻慢慢地转眸看向她。
英英玉立,风姿特秀。
光的剪影落在他身上。
身后是爬满墙的紫藤萝,叶青扶疏,缨络纷垂,成片如海翻腾的雪青色,深深浅浅,在风里涌成簇簇浪花。
昨天周寒钰的问题有了确切到不真实的答案,车的主人,比想象中还要出色些。
几乎让言语塞滞,匮乏到不知道如何形容。
是个和她一般大的漂亮少年。
身形如竹,挺拔修长,有着一张过分昳丽的脸,面容白净俊秀,眉目尤其出色,双眼皮褶皱深深,一双眼生得熠熠,只是看人有点儿冷,斜斜扫来,薄刀片儿,雪亮亮的。
他今天穿得比前几天简单,一件白T,长黑裤,白金运动鞋,脖子上垂悬着一根刻着英文的银链,随他方才行走的动作左右轻晃,隐约能听见“叮叮”的响儿。
漆黑浓密的头发打理得很好,尽数吹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低头睨她,那双线条锋利的眼在眉骨耸立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幽邃。
微博上那些夸人眉眼立体的话怎么说来着?
她在脑海里巡梭半天才想起——
对,无需墨镜,眉骨会给眼睛打伞。大概就是如此。
男生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像是终于把某个模糊的印象和眼前人对上了号,淡淡地“哦”了一下。
唇边隐隐浮起一丁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眼又消失不见。
“是你啊。”
懒散瞥视过来的眸光,料峭的像雪。
第6章 六你好像看我很久了
“是你啊。”
什么叫是你啊?
空气阒然,心跳如雷。
难道他认识自己,怎么会。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银链在空中摆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距她更近了。太高了,浑身都是锐气,垂眸不自觉盛气凌人。
他俯身。
凛冽的冷松与盛放的栀子一道,扑入鼻腔。
离得这么近,她惊觉他单侧耳廓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亮晶晶,定睛细看,才发觉他右耳耳骨有两枚大小不一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耀眼,有点儿野。
沈槐序耳后温度突兀地烧起来。
明明是很淡然的目光,为何会感到如刺痛的尖锐,在他的注视下,她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这两天,你好像看我很久了?”
他的声音有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却有种奇妙的穿透力,轻飘地,在耳膜里回荡。
是个疑问句。
但显而易见,在陈述事实。
他知道她在看他?什么时候——
脑袋轰炸,嗡嗡作响。
沈槐序以为自己在悬崖边,身体正在下坠。
第一反应是匆匆别开眼,慌乱如藤蔓缠上手脚,她被缚在原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凉意。
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他凑近她,一点儿也不急,双手插兜,好整以暇等她回答:“是吗?”
是吗?
呼气顿挫,她敛眉自问。
不能再看他,黑眸子在眼眶里晃动,注目往下,落到脚上,她穿着简单的小黑皮鞋,没有牌子,干净但简陋,鞋尖侧有走路磨蹭留下的白色刮痕,细细的几挑。
对面脚踩着一双白金色的lv鳄鱼皮运动鞋,有些凶悍的莽气。
鞋与鞋相对,离她几步之遥。
脚趾在低廉的人造皮革里蜷缩成团,她往后稍退半步。
这种被人一针见血拆穿的滋味,在她学会以友好、平和、谦卑、乖驯的微笑矫饰自我后,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像个偷窥狂?
炎日当头。
他闲闲等她回答。
她闭嘴沉默不语。
燥热而压抑的氛围,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沉重,沈槐序攥紧衣角,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他仍望着她,视线像雾一样稀薄,不由风吹,轻易就散去它处。
她好像在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沈槐序竭力保持冷静,用睫毛敛住慌张的情绪,踌躇着该如何回应,思绪飞转。
他既然知道她在看他,不也意味着,他同样在观察她么?暗中窥伺的,怎会只有她一人。
她组织好语言,张嘴正欲说话。
满腹草稿还未出口,又听男生不甚在意地一句:“你叫什么?”
问话的人懒洋洋倚靠着院墙,环手抱臂,语气散漫。
轻描淡写间,刚刚的诘难就翻了篇章。
挑起她的不安,又就轻巧地放下,轻而易举将人的情绪捏在手心,她感到可怖。
“沈槐序。”她咬牙回应。
竹折弯了腰,清瘦修长的手指替她拾起地上散落的卷子。
他手间腕表再次撞进她视野里,白金表壳上浮动着流体般的蓝环,将星云刻印在方寸之间。
不过一天,又换了一块表。
正午时分,阳光太烈了。
日头焦灼,也许是低血糖,沈槐序看他的目光发昏,一圈一圈的光晕散开,起伏有致的侧脸模糊了一半,似乎有一束光僭越了,替谁先吻上他的眉眼。
男生直起身,将卷子将入她手中,昨夜的雨泅湿了柏油地,拾起的纸张沾满水汽,字迹也烟煴不清。
沈槐序接过,略带尴尬地礼貌道谢:“谢谢。”
“沈槐序?”
不紧不慢地问询,语气是冷淡的倨傲。
像偶然撞见路边漂亮的野猫,随口问一句名字,零星半点的兴味,如同他身上那抹似有若无,清冽的木质香调。
清清淡淡绕过她的鼻尖。
好奇,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哪个槐,哪个序。”他这才从光里转过脸,掀动被漆黑睫毛遮盖的眼,烈日下,他的眼睛泛着绮丽的琥珀光。
男生身量极高,几乎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拢进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她不由去推测——他到底有多高?
骄阳似火,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槐序身形纤长,细高挑儿,班级合影总站在女生队列的末端,紧挨着头一排的男生。
此刻却需极力仰头。
显而易见,这个人,个头比她还要高上许多。
她下意识挪脚又往后退一步,他仅仅是站在她面前,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因过分悬殊的体型差距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弱势感,让沈槐序脊背生寒,泛起隐隐的局蹐。
见她没有出声,他垂下眸子觑她,极淡地扫视,停留不过几息。
和方才看她一样。
她还未来得及启口,须臾间,那视线就已掠过了她头顶,轻飘飘地,看向不知明的远方。
——仿佛大发慈悲,施舍般的一睨。
或许天生贵胄,骨子里便刻着不将任何人放入眼中的傲慢。
一股冷意无声地漫上沈槐序心底,唇边微微的讥诮如涟漪,抬头就再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低眉乖顺,面露拘谨,唇边抿起一个犹如直尺精心丈量过,小心翼翼的微笑。
像个真正被陌生人唐突惊扰了的,教养良好的姑娘。
“槐树,秩序。”沈槐序罕有地摒弃了那套精心准备,只为捕获初识好印象的说词。
她明白,那些悬浮的辞藻不过是一层精心包装的糖果纸,只是为了刻意彰显有涵养,有文化,自以为是地藏着一点不可言说的自矜,悄悄与寻常人拉开距离。
自古文人清傲,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身上多余的市井烟火气。
将她与贫穷二字划开差距——生来贫穷无可厚非,至少她的精神世界不贫瘠,扎根在干涸的土地里依旧倔强地昂扬生长。
然而,横亘在她与江空之间的出身落差,是道无法粉饰的天堑。
她深感无力。
掩饰也是多余,不如顺其自然。
“你呢?”
他咬字很好听,声线清晰,淡淡的疏离:“江空。”
沈槐序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哪个空。”
随即又懊恼她嘴过于快了,“空”这个音,显而易见。
但不得不说这个字很适合他,如同他看人的眼神,目空一切。
空空落落地一瞥,转瞬即若即离,不留痕迹。
她觉得他好像在笑,但仔细看又没有。
今日气温36度,炽盛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
“喂!”
谢清砚涂得亮晶晶的指甲在她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草莓味口香糖的气息清新拂面:“沈小序今天咋回事,这卷子有这么难?比我平时走神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