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铭低声道:“等你收到信,知道我在哪里,千万早些来,免得我日夜悬望。”云贞望着他眼里反映出的星光月色,心中涌起万千柔情,满怀惆怅与不舍,却只点一点头,应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好好保重自己。”
相随走到门外,蒋铭转过身来,不约而同又紧紧拥抱在一起。云贞不由得泪水涌了上来,却平静说道:“你去吧。”蒋铭用力抱了抱她,方才放开了手。李劲拉过马来。云贞看着二人上马,夜色中去了。
次日一早,蒋铭又来见云贞辞行,一行车马启程,向北去了。云桂两个站在门口,直望到身影不见,转身回来。桂枝怏怏地道:“也不知舅老爷什么时候来,咱们什么时候回应天去。”
云贞不答她话,吩咐小厮把门关好了,走入房里。只听桂枝又喃喃讷讷说:“其实早也回,晚也回,要是依我,不如跟蒋二爷他们一道走也好了。”
云贞正自心里难受,却被这话逗笑了,道:“你这丫头,说的傻话!”
不由想起上次众人一路相送的情景,恍如昨日,不知蒋铭此去何时才能再见。怅然伤怀,一时难以自已,颓然坐在椅上,几欲流下泪来。
桂枝没料到她这样,忙说:“姑娘别难过了。等咱们回了应天,与太公说一声,就去汴京找二少爷。不管二爷去哪里做官,我们也跟着一起去。”
云贞不禁又笑了,嗔道:“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容易的!”桂枝道:“就算没那么容易,也不会那么难的,我看是姑娘想的太多了。”
云贞渐渐平息了心情,擦干了眼角,说道:“不是我想的多。现在处境,你还不清楚么,那时如果我们俩不在应天,这时就在岭南了。去汴京?谈何容易!要是见他,被人知道了,还会连累他,不但考不成,还要担不小的罪过。”
桂枝嘟哝道:“真的有那么要紧么?又没人知道。”云贞叹息一声:“要是不要紧,我们又何必隐姓埋名,躲在这里来。”
桂枝还想说什么,又闭了口。云贞道:“你别管了,这事儿谁都管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勉强笑了笑,“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心事重重,呆坐了多时。她向来独立自持,自认为性情疏淡,凡事总能看得开,放得下。先前与蒋铭彼此表白,谈及终身大事,言语亲密,虽是出于一片赤诚,心里想的却是:“我只要他好好的,两个人彼此心里牵挂,就算将来无法在一起,有这一场缘分也是难得,我只远远守望着他也罢了。”——直到昨日与蒋铭两番拥抱,是她平生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身心触动无以言说,才知自己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喜的是爱而得其人,忧的是身世坎坷,亲事难以如愿……
正自坐着,桂枝探头进来,笑容满面说道:“姑娘,镇上送花苗的来了,你出来看看捡些什么好,我不懂。”
原来地方上有二月种树栽花的习俗。云贞在这儿给人诊病,凡来的总要付些诊费,银钱上宽裕,就想趁此时把院子收拾一下,栽种一些花木。
桂枝起初不解:“过些天都要走了,还种花做什么?费工又费时的。咱们虽然没出赁房子的钱,也没亏了主人家,别说姑娘平常给褚大娘子送的东西,就是她家药铺也有不少的进账。”
云贞笑道:“你这心思,倒学会算账了。咱们走还会有别人来,前人栽花,后人看花。现有的花木,也不是咱们种的。临去收拾一下院子,也好留个念想。”桂枝就笑了:“姑娘说的也是,以后看见花木,褚家娘子也会想起咱们的好处。”
云贞出门来,看见花匠车上满载着花苗花肥盆栽等物,叠放得高高的。就捡了蜀葵,冬青,木樨,紫葳几样根苗,并各色草花种子,数包花肥,算钱,打发花匠去了。然后告诉小厮哪里栽种,如何掘挖土地……小厮知道不会让他白干,乐得很,笑说:“就请桂姐姐指教着我,管情三五天就弄好了。”
小厮干活儿。云贞先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落后换了紧趁衣服,拿了花锄手镐,和桂枝一起做起活儿来。桂枝笑道:“往常太公就说,不开心时,与其在屋里烦恼,还不如出来干点活,也就不烦恼了。”
云贞笑笑,心中也觉松快了些,想道:“不管怎么,我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今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等烦恼来时,再去烦恼也不迟……”
过两日便是花朝。褚家大娘召唤云贞到野外挑菜玩耍。云桂二人吃毕早饭出门,随着褚娘子和几个亲友一块儿走去附近山坡上挑菜。只见春光明亮,遍地新草发芽,河边桃树挂着花蕾只待开放,到处可见三三两两出来踏青的人。众女子提着篮儿,拿着小锄,挖取茵陈、马齿苋、枸杞芽等各色野菜。走走停停,说说笑笑。
一时走累了,褚娘子命小厮捡高坡处铺设毡条,幕天席地摆下茶点,众人一边吃喝谈笑,一边往四下观瞧,玩赏春景。只见坡下一群乡里孩子放风筝,那些风筝都扎的花红柳绿,趁着风儿飞的高高的,仿佛要钻入云端里去。云贞心情舒畅,一怀愁绪全抛去云霄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