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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渡_凤触琴鸣【完结】(7)

  他如今只能依附我去活。

  裴云川走了一路,亦问了一路,半道却又下了雪,他在路边遇着了一只狗,黑不溜秋的,就一双眼瞪得溜圆,躲在一处草丛里瑟瑟发着抖。

  裴云川觉得自己看这狗便跟前些日子我看被铁链锁着、赤身裸体的他一样,可怜可悲得很。

  他跟这只狗同病相怜。

  于是他便也俯下身朝着那只小黑狗伸出了手,小黑狗见着热源,毫不犹豫地便奔过去,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捂着。

  裴云川接着往前,直至在摘星楼前停下。

  那夜其实没有星,只有如何都下不尽的雪。

  但裴他觉得除了这地儿也没别处能去,数百级台阶,他旧日在宫里总是被罚跪,腿脚如今不是太利索,走得时间长了便会泛疼。

  只是后来风雪吹得他身上已经趋于麻木,他也感觉不到疼了,一个人倒也磕磕碰碰地走了上去。

  天高不胜寒,他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冷,在满目风雪的高楼上又吃了一块糖,也不含嘴里,只干巴巴地嚼着,还不忘给狗喂了一块。

  一人一狗就这么缩在了一方角落,迎着满楼风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一片银白。

  我寻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心疼的同时反又觉得好笑。

  我本来在寻他的路上蓄了满腔的怒火,见着他后却又发不出来,他爱哭,我不能再把他惹哭了。

  我正想上前把裴云川给拉回去,他也看见了我。

  他如今气性甚大,不仅会离家出走,见着了我,蓦地站了起来,指着我颤巍巍道:「你别过来。」

  说完不及我反应,放下怀里的黑狗翻身就跨坐在摘星楼一侧的栏杆上,一半身子霎时悬了空,若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裴云川,你做什么!」我急了,就这般吼出了声。

  他转头去看我,眼睛已经红了,声音也因害怕带了颤:「我答应你,这婚我成,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桩事,你若不应,我今儿个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答应什么?」

  面前跨坐在栏杆边的身影肩部轻轻发着抖,似乎又在哭了,但哭腔却没有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只是低声道:

  「阿柔,现在不比从前了,当年在宫里时你是遭了弃的,被我放身边珍而重之地养着。

  「我这么个阉人,没什么眼界,心本就小,满打满算只能装得下你一人,我总盼着你好,将来能出息,因而替你寻来了机会让你出宫。

  「你如今是君侯之身,我不过是个卑贱奴仆,你若要嫁我,人言可畏,世俗亦没办法容你,我知道你这孩子死心眼,认定了的事情从来都不愿回头。

  「所以啊,你同我成婚,无需铺张,无需宴宾,更无需对外宣扬,你的身份不该是我来娶你,应当是你娶我才对,盖头由我来盖,洞房也由我来守,这污名与笑柄合该让我背。」

  他愿意同我成婚,却如何都不肯以这样低贱的身份娶我,只能用死来威胁我,求我将这桩荒唐婚事变成一个只属于他一人的笑柄。

  裴云川的眉目隔着风雪反倒愈发模糊,我看不出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他此时似隔在雾里一般。

  我倏忽间觉得,他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抓住的。

  「我答应你。」

  良久,我在风雪寂静之时出了声,继而一步步走到裴云川面前,不及他反应,一把将他拽下来,拽进自己怀里。

  以前总是他在天寒时暖着我,倏忽多年而过,我的寒疾其实早已痊愈,偏生是他落下一身病骨,总还瘦得厉害。

  我便只能尽可能暖着他,用袖子替他擦去眉梢发尾沾染的落雪。

  裴云川知道自己又耍了小性子,也不欲再惹我,只缩在我怀里闷闷儿出了声:「阿柔,我最近总在想我干爹,跟他比起来,其实我命真的很好了。」

  第8章

  裴云川的确是个再小不过的人物,他眼界小,心自然也小,任外边儿乱成什么样,他偏生只知道在宫里守着一个我。

  在他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公主后,哭上一顿,同我甩上几次脸色后,一切倒如常,也再未曾耍过任何性子,反倒是愈发对我读的书上了心。

  薛道然后来对外说何谦是走夜路时失足落了井,亦收了裴云川让他做自己的干儿子,调他到司礼监中自己的手下当差。

  薛道然是裴云川命中的贵人。

  然而,在这宫里啊,奴才便是奴才,摇尾乞怜、奴颜媚骨之人才能活得长久,他们只看得眼里的利益,那些正常人才有的七情六欲他们从不放在眼里。

  薛道然和裴云川都是同类中异化而生的畸物,因而薛道然怜悯裴云川一如他在怜悯自己。

  薛道然同那凤元宫的女使霖烟是对食,薛道然若得来什么好物事,总想着往霖烟处送,有时候也会让裴云川去霖烟处传话,同霖烟吃上一顿饭,说些宫里的事全当解闷。

  两个人其实都是很温和的人,只是霖烟同薛道然之间好似总若有若无地隔了层什么。

  话语间如平常人家相处几十年的夫妻,然而霖烟却恰到好处地同薛道然保持着距离。

  他们之间对食数十年,未曾同房一次,也未曾有过旁的肢体上的接触。

  两人一处走时,薛道然伸出手,霖烟也只是极为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再不肯碰旁的。

  说来也不过如人饮水,旁的人自难知其中冷暖。

  而我却也在不久后同薛道然行了师礼,薛道然旧日是读书人,未入宫之前也是京都出了名的才子,后来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大多数人便也忘了薛道然过去的风光。

  薛道然曾问过我想学什么,我也不避讳,我要学兵法、学权斗,我并不想再让自己的命被旁人攒住,将来若大厦倾覆,我得有能力将裴云川给护住。

  这话从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其实太过可笑,但薛道然也的确是个脾气甚好的老太监,他的脊梁虽被身下这道刑伤给压弯了,当了几十年奴才,骨子里却总还有一股子读书人未尽的天真。

  只不过他不愿受师礼,也自觉自己当不起我的老师,只能偶尔同我讲些文章。

  一晃三年而过,天下早就已经乱了套,这宫里的人却浑不知宫外疾苦,依旧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宦官弄权,帝王昏庸,而太子亦在那一年因罪被囚,五皇子白湛嗜杀狠厉,反倒最得盛宠。

  当时世人都传,若将来让白湛登基,天下必乱。

  白湛喜怒无常,在宫中随意打杀奴婢,偏生还喜玩弄权术,同掌印太监霍决暗中勾结试图把持朝政,如今只要太子一死,这宫中必然要因为权力更替而死许多人。

  那一年是景昭二十六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分得清是非了,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有些隐秘未宣的心思我一向瞒得很好,从不让裴云川从我身上窥得半分。

  我这些年始终未失的就是分寸。

  可就在那一年,薛道然毒杀五皇子未成,反因此入了死牢,不日便会被赐死。

  裴云川带着我去见薛道然最后一面的时候,看见霖烟站在牢外,正隔着栏杆缓慢而细致地替薛道然整理着衣冠。

  两个人在宫中熬了大半辈子,都已经老了,眼神早无了往常对外人的圆滑与算计,却是异常的温和。

  薛道然用那尖细带哑的嗓音缓声道:「老冤家,我知道我下面缺了一块,你若不是一辈子都在这腌臜地儿,也决然不会选我这么个阉人过一辈子的。

  「我在宫里陪了你几十年,往后剩下的路啊你得一个人走完它了。」

  霖烟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面上带着浅笑,点头应了他的话,霖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我亲眼见到霖烟踮脚亲吻了她将死的爱人。

  直至霖烟走后,薛道然依旧没能缓过神来,脊背佝偻着,整个人都在轻轻发着颤。

  当裴云川带着我走近的时候,他沟壑纵生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浑浊的眼里分明带了泪,可嘴却咧着,发出一阵阵嘶哑难听的笑声。

  他说:「云川,你干娘嫌弃了我一辈子,这是她第一次……」

  后面的话薛道然说不下去了,只在最后化成了一声粗嘎可悲的呜咽,便如监牢外那声声刺耳的鸦鸣。

  薛道然不想让皇后失势,想保住已然失德的太子的位置,这样凤元宫不会倒台,霖烟也不会被牵扯,所以他才试图去毒杀皇帝最宠爱的五皇子,而他自己也因此丢了性命。

  明眼人都知道,霖烟是爱他的,只不过生来厌恶他的残缺,又跨不过心里那道坎,爱着却也厌弃着,就这般过了一辈子,死别前才给了爱人一个数十年来求之不得的吻。

  薛道然被赐死的那天,霖烟也随之跳了井。

  裴云川冒着风险替两人收敛了尸骨,哭了几日差些哭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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