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几个人一起被吓到,心脏快从喉咙里面跳了出来。
门帘拉开时,冒出的是一张白开水般无害的脸。
李莱尔蹙起眉头,焦灼不安的样子,“请问能帮我拉上拉链吗?”
她转过身,露出漂亮的蝴蝶骨,不好意思的请求,“手有点不够长。”
哪个女儿嫁了,或者哪个儿子娶了谁,都不重要。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祭祀礼,让儿女成为供桌上的牺牲,以此顺理成章进行利益交换。
时崇对这种婚姻观保持中立,毕竟人类创造婚姻制度,不就是为了保证关系双方的利益。
不管是为了情绪价值,还是因为经济结婚获得经济价值。
最后都是落到“价值”两个字上。
各取所需罢了。
然而这一套理论落到自己身上,他完全视而不见了。
最开始周已晴要嫁的人是他。
时崇不愿接受父亲的强制性安排。
他奋力自主创业,开设一个与自家产业毫不搭频的虚拟服装平台,就是为了摆脱束缚。
父子两吵了又吵,快把自家屋顶给掀翻了。
“你在我公司里面塞了几个老干部,现在还想管我结不结婚,是想让我步我妈的后尘是吗?”
还是这么说才停止了纷争。
结果周已晴的结婚对象敲定为时荣。
就在今晚,他收到和周家一起聚会碰面这件事,即使再不情愿也避无可避。
还是得维护那一点薄得可以捅破的家族面子。
行至半路,时崇被敬爱的父亲通知,帮忙送点礼品给未来的弟媳周已晴,地点就在市内的某个高档婚纱店。
当地有婚俗规定,结婚的男女双方在婚礼前一周不可见面。
正在路上的时崇就被钦点为快递小哥。
时崇很无语,试婚纱不应该在婚礼举办的前一两个月就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不愿再做争执,时崇让秘书调转方向,先去珠宝店领定制的礼盒,再跑到婚纱店去。
看见自家上司全程黑脸,秘书打算找个话题让时崇分散注意力。
“我觉得周小姐和李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时崇对此感到疑惑。
在他的眼里,李莱尔与周已晴长相是极其容易区分的。
倒没有成为侦探的天赋,只不过是因为对李莱尔讨厌的程度越高,反向加强了时崇对她的印象。
刚好到了婚纱店,话题就此中断。
可他还是思索了一番,心中并没有清晰的伴侣画像。也许后面会在为了商业利益投降,与能够助力自己事业的女人结婚。
但只有一个条件是肯定的,人品一定得过关,得和李莱尔两模两样。
一条无尽绵长的走廊直通向婚纱店的最深处。
时崇穿过一扇扇门,但都找不到周已晴。
他反拨电话过去。
“你确定真的在这吗?”
一边在等待对方的回应,时崇一边将视线聚焦在这些薄如蝉翼的婚纱上。
很久以前,父母未离异时,他曾见过母亲穿着婚纱和父亲挽手走进婚姻殿堂的照片,幸福到极点。
父母分开的那一天,无比平静,与照片是两个世界。
那他呢?
轮到他结婚的那一天,被他牵起手的那一个人当下、未来会是一直幸福的吗?
话筒那边传来的确定回答,就在最后一间 vip 试衣间。
他转身,尽头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也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来。
他们面面相觑。
李莱尔宛如水晶球里身穿白裙的芭蕾女孩,正踮着脚尖旋转,却因电量不足停止舞动。
“喂?喂?你在听吗?就是在那个 vip 包厢里试穿拖地婚纱的女孩,就是周已晴。”
第5章 锁
朱澜给的是假资料。
或者更严谨一点说,朱澜给的是要让周已晴相信的谎言。
周已晴是朱澜的名义上的女儿。她们俩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接下来,李莱尔将顶替周已晴,短暂维护这段关系。
未来的三个月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绝对信心能完全应对。
现在的她还算有价值的,这一点至少不会让她沦落到难堪境地。
李莱尔敞开双臂,工作人员低头帮她整理裙子。
头顶上的黑色发旋迷宫状,她陷在里面。
李莱尔与周已晴两个人的身材相差不大,再加上脸近乎一模一样。
从刚进店到现在,都没人发现相同身份下灵魂早已置换。
镜子前,她专注打量自己这个新角色。也许是过于认真的样子惹起别人注意。工作人员连忙夸赞李莱尔的装扮,“多好看呀,女人最幸福的这一刻就是在结婚这一天了。应该多笑笑,幸福很快就会来到。”
李莱尔没接话,只是询问裙子是否能换下。
层层纱布的叠加,如华丽的蝉蛹,却让她这只飞蛾快要窒息。
得到可以脱下婚纱的指令,李莱尔松了一口气,抬头时却对上玉器般剔透的眼。
吊灯高悬在头顶上空,水晶吊珠的影子落在摊开的裙摆上,像行星周围闪耀的星云,李莱尔套在花束般的裙装里,是比星云更闪耀的行星。
时崇站在灯光黯淡的地方,他难得落得下乘。
明暗交界处有一道清楚的分界线。
他们之间隔着银河系。
隔着银河系般遥远的距离,李莱尔都能感受到时崇眼里传来的冷意,化成刀剑扎过来。
这些“魔法攻击”对她无效。
他们关系一般。
若要说起伤害,放在心底的人才能带来真正的创痛。
时崇默默注视着李莱尔。
有其他工作人员上前询问时崇来意。
出于防御心理,李莱尔拒绝与时崇进行任何眼神接触,背过身,拖着蓬松的裙子往隔间走。
她清楚他的软肋,有把握他不会揭露她。
裙子的做工非常繁琐,脱换腰费好长时间和精力。
她已经花了快半小时。
筋疲力尽的时候,她已经看不见时崇人影了。
他会放过与自己争论的机会?
办理完整手续后,李莱尔正要出去。
不出意料,刚与时崇有直接对话的工作人员上前,“时先生带了礼物给您,就在我们另外候客的私人包间。”
李莱尔应了好,随着工作人员走进房间。
工作人员将李莱尔带到后,悄悄离去。
走廊地板是全抛釉瓷砖,高跟鞋磕在上面发出一下下清脆响声。
李莱尔一颗心提起来,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手放在门把上缓缓往右拧开,光线从门缝里稀出。正要迈步进去,李莱尔被突然出现的手拉到门后。
她的后背紧紧抵住门板。
时崇站在她的对面,离她有一手臂内的距离,丝毫不给她开门逃跑的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带着审视的意味。
昔日互看不顺眼的死对头,从小绣娘摇身一变成为千金小姐,还变成自己的弟媳,将来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任谁都会膈应。
他要她给出答案。
可视线一触碰到她的脸,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尾般心凉。
他的愤怒像一颗渺小的石子扔进寂寥山谷里,没有任何回音。
“我可以肯定,我这么做不会伤害你。”
面前这个身高仅到自己下颌的女人,外表看起来脆弱如柳枝般的女人这么说。
好像这件事轻巧得与她无关,好像这件事可以用约等号约等无。
总之,想要这么容易打发自己是不可能的。
时崇搜肠刮肚,努力找出让李莱尔失语的句子,他不擅长故作柔弱,不擅长迎合他人,恰恰相反这些皆是李莱尔擅长的。
他更乐于占据主导权,更愿意压制别人。
“你是为了钱吗?”
思维混乱中他终于摸到李莱尔的命脉。时崇紧追不舍,他不惜以最坏的想法揣测李莱尔。
很久以前,时崇知道李莱尔曾帮人写情书赚过钱,他也是其中一个收到她“情书”的商机来源。
占上风的快感又被难以名状的情绪打败,某一刻,他害怕她肯定的回答。
李莱尔将金钱奉为座上宾,她可以为之嫁给一个丝毫没有情感基础的人。
李莱尔没回答。
沉默有时候可以翻译为肯定。
漫长的不言语对时崇来说是凌迟处刑。
铡刀落下前,尽管过程煎熬,转机也会出现。
就像狗血电视剧里,主角快被处死时总会有人前来救护。
然而更可怕的是,期望落空。
李莱尔干脆利落地点头,“对。”
他终于确定她的真面目。
他无比确定,见识过李莱尔温柔形象背面的,只有他。
假如有摄影机在,他一定会按下快门,广而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