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总叹年华一瞬,可沈笑笑却恨时光徐缓——如果人睡上一觉就能长大,那该有多好。
她早就想好了。等到她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她要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不紧不慢地洗漱出门,摇摆着上钱记酒楼。要最好的雅座,要当着那个讨厌只点两份点心蹭免费白水坐上一下午的孩子们的店小二的面,大手一挥,把他们酒楼里所有的点心从头到尾统统点上一份!
应该能摆满三大桌罢?
然后她要和娇莺、谭檀、王虎、阿浣、祝旦……所有朋友,许多许多的人,大家一起吃个痛快。买玩具,买新衣裳,当然还要玩。从早上玩到晚上,从城西玩到城东……迷人的,炫目的,快乐疯狂到让人头晕眼花,沈笑笑心驰神往的,大人的世界。
“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会觉得有些害怕吗?”陈卿月又问。
“我在自己的家待着,有什么好害怕的。”
沈笑笑将陈卿月送到后门门口。身后黑洞洞的窄廊,她的影子被捻成又细又长的一条。一个人守在这里,要说一点儿也不害怕,是骗人的。
“反正,早点习惯也好。”沈笑笑轻轻说。
陈卿月疑惑地望向沈笑笑。
沈笑笑耸耸肩:“你想想看。我爹娘守了这间铺子守了十年多啦。十年,二十年,再守四十年五十年……人寿有尽,他们能守得了一百年吗?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总有一天,沈大和罗幺娘会离开她,就像祖父祖母离开沈大和罗幺娘那样。
沈笑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陈卿月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父亲母亲要求你这样……”
“啊?我爹娘要求?” 沈笑笑诧异地打断他,撇撇嘴,“他们倒没有这个意思啦。他们只会说‘你还小,不用考虑这些,小孩子只管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好好玩’。是我自己想要这样做的。”
“虽然说可以雇位管事代为打理,或者直接把铺子盘出去,但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毕竟这可是我爹娘,我们一家人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沈家的和顺估衣铺,掌柜的却不姓沈,总觉得怪怪的不是吗。”
沈笑笑靠着门边,难得有几分正经。只是她正经着正经着,突然又眯着眼促狭地笑起来。
陈卿月注意到沈笑笑其实有一颗虎牙。很小很小的虎牙,藏的很深,如若不细看很难发觉。
听说,有虎牙的女子命硬,好斗,财运亨通。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那边沈笑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换言之,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未来的和顺估衣铺的沈大掌柜哦,”沈笑笑倚在门框上,挑眉笑道:“陈卿月,提前叫我一声‘沈掌柜’如何?只要三个字,以后等我做了掌柜的,你来店里买东西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
怕陈卿月不上当,沈笑笑连忙补充道:“跟你说,我家铺子开张了十多年,这抹零头待遇,你可是头一遭。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可要想好了哦。只要三个字,终身抹零头!有没有很心动?那三个字是不是已经快要到嘴边了?来吧,心动就说出来——”
陈卿月的嘴角浅浅含了笑意,他缓缓道:“照你这么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心动。”
“那……”沈笑笑眨了眨眼睛,满心期待起来。
“沈——”
陈卿月张口。
沈笑笑没想到陈卿月竟这般好说话。
当然,这也有可能,不,是很大的可能因为未来的沈大掌柜话术高明,字字珠玑。一番话随随便便说进了陈大公子的心坎儿里。不想她还有这样的才能!
日后,要不多在陈卿月面前宣传宣传自家的买卖?毕竟这可是一个冤大……和顺估衣铺未来的大主顾啊!
小奸商正盘算着,就听陈卿月道:“我又想了想,如今就还是叫你笑笑罢。”
沈笑笑愣了愣。
快到嘴边的鸭子怎么突然飞了。没了?
“为何?”
“想来以后有的是喊你‘沈掌柜’的日子。这样想,反而是能喊你笑笑的日子不多了。所以,眼下还是叫你笑笑的好。”
“你觉得呢?”
分明是熟悉的人,声音也是熟悉的声音,可沈笑笑突然有些无措起来。这样的话,似乎太亲昵了些。
好在天色够黑,想来陈卿月也瞧不到她的表情。过了好半晌,沈笑笑才道:“狡猾。你不想叫就不想叫嘛,还找出一大通借口来……”她偏头躲开陈卿月的视线,“你该回家了。”
第15章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难得沈大和罗幺娘两人都不在家,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在家称王当霸,沈笑笑原本打算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宿,怎奈何心比天高,身娇体弱易犯困。
沈笑笑一条腿蹦哒到夜半就困得不行了,连爬上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在一楼的长椅上睡下了。
沈大和罗幺娘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风尘仆仆赶回家里。两人顺路捎带了早饭回来,沈大一会还要送货去,一到家便直接上楼困觉去了,罗幺娘稍微精神一点,人软瘫在一把太师椅里,眼皮半垂着。
沈笑笑一面吃早饭,一面听罗幺娘说起二伯家的事情。
“……你伯祖母人虽然没事,但七十岁多的人,突然急病一场,怎么说也得休养个一年半年的,”罗幺娘满脸愁容,“你二伯二婶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们两人光是照顾自己和家里的孩子们都忙不过来,指望他们一家子照顾你伯祖母根本不现实。这一年半年的,少不了要我和你爹去那边帮忙照顾。愁人呐。”
沈大和罗幺娘两人既要照管着铺子的生意,又要时不时上二堂哥家帮忙照顾老人。人之精力有限,捡了芝麻和苞谷就捡不了西瓜——换言之,沈大和罗幺娘两人这段时间恐怕顾不上她了!
沈笑笑端甜豆浆的手一顿,立马体贴道:“娘,你们这么忙,要不下午便不要管我了,我自个上外头吃就行。”
“你想得倒美。”
罗幺娘报以一声冷笑。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还能不知道这小貔貅心里在打什么样的算盘?
给她小用钱让她天天下馆子去吃,想来不是不吃菜光吃一肚子点心,就是把晚饭钱偷偷省下来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回来。
她可是太了解沈笑笑了。
“沈笑笑,算学还没考到乙就想从我和你爹这拿小用钱?做什么白日梦呢,”罗幺娘无情道:“我一会儿就去拜托施阿婆,我们忙起来顾不上管你的时候,你就给我上施阿婆家吃饭。”
“娘,咱们老麻烦人家也不好……”
罗幺娘道:“这事我和你爹自会处理,大人间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沈笑笑据理力争,但对手是罗幺娘,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沈笑笑只好带着两个淡青的大眼圈和希望落空后的失落,踩着点,晃悠进了学堂。
昏昏沉沉熬过一天。
临近散学,沈笑笑总算稍微清醒一点。她正偷偷收拾着书具准备踩点回家,郝夫子的戒尺在讲坛上一敲。
沈笑笑吓得立马缩手摆正姿态。
郝夫子这才继续道:“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授衣假了。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都在想什么,”郝夫子目光威严地扫过众学子,“假期功课是不会少的。除此之外,授衣假一结束我就要考你们的功课,免得你们假期只顾着玩,功课全忘……”
郝夫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底下已是一片哀嚎。
常言道福常单行,祸总双至。
散课后,陈卿月伸臂在沈笑笑面前的桌上敲了一下。
他顿了顿,偏头问道:“一起回去吗?”
中午午休时沈家的伙计过来给沈笑笑传了话,说罗幺娘让她下午散学直接上施阿婆家吃完饭再回家。沈家的伙计来传话时陈卿月就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不用。我自己走。”
沈笑笑生怕被阿浣瞧见了引起误会,在学堂里仍是不和他说话的。沈笑笑拎起书袋翻桌就跑。等陈卿月回过神来,人已经跑的没影了。
两个多月过去,沈笑笑算学大业虽然没长进多少,但用拐杖的技术却突飞猛进。几乎是达到了人杖合一之境界。一条腿,两根杖,跑的飞快,飞檐走壁翻墙摘果不在话下,着实令人望之称奇。
陈卿月望着沈笑笑消失不见的背影,垂下眼,抿了抿嘴。
——
沈笑笑到施阿婆家时晚饭还没有好,她乖乖巧巧坐在施阿婆手边,陪着施阿婆说了好一会话,陈卿月才回来。
沈笑笑舌灿如莲。一会一声“阿婆真好”,一会一句“笑笑最喜欢阿婆”啦,逗得老太太很是开心。陈卿月进门时,施阿婆正拍着沈笑笑的手,笑叹道:“果然还是闺女好啊,小子就没这样贴心……”
一手勾着施阿婆脖子,亲昵贴在施阿婆怀里的沈笑笑于是挑挑眉,偷偷抛给陈卿月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