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笑也没打算和钱大掌柜客气。
她端起桌上酒壶一饮而尽,旋身,又从店小二的托盘上薅了两壶酒,这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入口丝滑,于沈笑笑而言是千杯下肚都不嫌多的。她四下望了一圈没有瞧见娇莺,于是随手拉了谭檀问:“谭,你,你有见到娇莺吗?”
“沈笑笑,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这酒可不是米酒,后劲很大的。”谭檀见她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走不稳当,忙伸手扶了一把,“娇莺?方才钱大掌柜上来敬酒的时候她就一个人下楼去了。许是去楼下更衣了吧。”
“下楼了?”沈笑笑歪了歪头,又吃吃笑起来,“那,那我下楼去,找她吃酒——算账。”
“沈笑笑,你喝成这个样子还乱跑什么!我叫人过来扶你去雅座里躺下休息会儿!”谭檀说。
只是她回个头喊人的功夫,醉鬼沈笑笑早已经钻进人群看不见了。谭檀接下来还要随父母应酬亲友一时脱不开身,想了想,只好托人给陈卿月传话让他过去拦人。
陈卿月转了一圈,总算在酒楼后院找到了人。
酒壶翻倒,小姑娘趴在一颗老杏花树下,眯着眼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还不忘抱着树干抓挠。陈卿月走近了,只听沈笑笑嘴里恶狠狠嘀咕着:“坏娇莺,看我今日不挠死你我挠我挠我挠……”
“沈笑笑,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
“哼哼,娇莺啊娇莺,我可是知道你的痒痒肉在哪里的……”沈笑笑奸笑。
“早上分明都说了让你少喝一点了。怎么就不听劝呢,这下你回去又要难受了。”
“看招!呼——哈!阿嚏——”
“不让人省心。”
陈卿月叹了口气。
初春的午后虽然和煦,到底还残留着几分暮冬的寒意。这样下去肯定要着凉的。他脱了自己的外衣,屈膝,俯身,轻轻盖在沈笑笑肩头。
一阵风吹过,杏枝摇曳,柔软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两人一身。
一朵落花,轻飘飘落在沈笑笑唇畔。
陈卿月拈起那朵落花。他该随手扔掉的。可鬼使神差的,他竟没有扔掉那朵落花,反而将那朵落花轻轻地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垂眸,俯首。
那应该是一个吻。
娇莺推开后院的门,正巧撞见这一幕。
吱呀一声推门声。此地偏僻,陈卿月也未曾料想到有人好巧不巧的在这个时候进来。
杏花树下两人。
那个滴酒未沾的少年的脸,竟比地上那个喝到不省人事的醉鬼的脸还要红。
少年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困窘至极。
娇莺与他相识七年有余,从未见过那个影子似的默默跟着好友身后的寡言少年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好像一个偷吃糖果被大人抓了个正着的小孩子。
沉默良久。少年抿了抿嘴,垂眸,抬眸,又撇开视线,最后食指压在唇上。
一个无声地恳求。
第22章
待沈笑笑从宿醉中转醒时,娇莺抱着腿坐在一旁发呆,天边云霞漫漫,前面的宴席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沈笑笑捂着痛到几乎要裂成两半的脑袋,迷迷糊糊四顾:“咦,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娇莺道:“你问我?”
沈笑笑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子清醒许多,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原本盖在肩头的外衣滑落至腰侧,熟悉的味道。沈笑笑眨了眨眼,奇怪道:“陈卿月人呢?”
他的衣裳既然在她这里,那人应该没有走远才是。
“被官差请去了。”娇莺说。
沈笑笑一愣:“他犯事儿啦?”
“得了,人家‘八抬大轿’恭恭敬敬请去衙门里的,能有什么事?”见圆滚滚的钱大掌柜正往这边走,娇莺口中轻啧一声,扭身拉起沈笑笑,“外面好冷。走吧,这会上楼应该还有些吃的东西。陈卿月说他给你要了粥。”
沈笑笑笑了两声,正欲点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后门角落的一道身影。墨蓝色布衫,那人蜷着身子缩在柴门后面,手里还举着片掏了两个小洞的芭蕉叶子挡着脸。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好像生怕有人看不出来他心里有鬼似的。
见沈笑笑看过来,那人芭蕉叶一抛,转身一溜烟跑了。
“笑笑,怎么了,你看什么呢?”娇莺走了两步见沈笑笑没跟上来,奇怪道。
“没什么,我们上去吧。”
两人挽着手上了酒楼二楼。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各回各家了,陈卿月仍然没有从衙门回来。
次日一早,沈笑笑早早起来去隔壁蹭饭,顺道还陈卿月的外衣。
这些年沈笑笑没少往施阿婆家跑,有时候是和陈卿月一起走后门,但多数时候还是正大光明从前门进去。是以锦儿都习惯了,见是她来,也不通传,直接开门放了人进来。
反正陈卿月每天早上起得比外头的鸟还要早,沈笑笑一点儿不担心会撞到什么诸如衣衫凌乱啦,眼儿朦胧啦的尴尬的场面。她大摇大摆走过去,直接推门:“早,突击查访!”
勤劳的陈卿月正拿了只鸡毛掸子给书桌的角角落落扫尘。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被沈笑笑的这一嗓子吓得一抖,轻叹一声,随即无奈道:“沈笑笑,就算这里是我家我房间,你在进我屋门之前就不能先敲一下门么?”
“昨天多谢,衣裳给你放里面喽。”沈笑笑哼着小曲儿,轻车熟路打开他的衣柜,嗤笑道:“敲门?得了,我们两谁跟谁呢,就差同穿一条裙裳出门见人了,还敲门嘞。陈卿月你也太见外了吧?”
陈卿月:“……”
是某人有些太不见外了才对吧。陈卿月默默想,余光扫到一物,他借着鸡毛掸子的遮挡,不动声色推了推桌边那沓书卷。
“早膳差不多该好了,你要不先过去吃?”
沈笑笑疑道:“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平日我们不都一起吃?”
陈卿月顿了顿:“我收拾书桌还要一会,怕你肚子饿了。”
沈笑笑盯着他的后脑勺。
有古怪。
“你今日是怎么了?”沈笑笑狐疑地打量着陈卿月。她又不是头一回直接进他屋,平日他可没有这般敏感,暗戳戳变着法子赶她先出去。想了想,沈笑笑道:“陈卿月,难不成你背着我有男孩子的小秘密了?”
“什么?”
陈卿月心跳漏了一拍。
沈笑笑意味深长“嗯”了一声,背着手在他屋里转悠起来,脚步轻缓,眼神犀利,专门在床底柜子上等刁钻的角角落落打转儿:“祝旦跟我说的呀。就是你们男孩子的——小秘密嘛!”
听见祝旦二字,陈卿月先松了口气,随即又本能地预感到不妙。祝旦那小子不去祸害谭檀,又给沈笑笑乱教什么了?
陈卿月正经道:“沈笑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陈卿月依旧一脸不解,沈笑笑一圈转完,回来用肩膀撞他,干脆把话挑明了:“春宫图嘛!你这没有偷偷藏上两本三本一百本的?”
像只骤然被人被扔进滚油锅里的虾子,陈卿月白皙皮肤一下子从脖颈红到了天灵盖,烫得冒气:“沈笑笑!我我我这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还是这么不经逗啊。
“真没有?”
“没有!”斩钉截铁。
看来是真没有了。
大家都到这把年纪了,这笨少爷也忒不开窍,沈笑笑想着,热心肠提议道:“没事没事,这种事情嘛!你若不好意思开口,要不我帮你问祝旦借两本来看看?我知道他那里有好几本不错的,限量版,现在已经绝版了,很难得的。”
“用不着!”
沈笑笑三指朝天,诚恳道:“哎呀,你放心。我对天发誓,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对外就只说是我想看。”
陈卿月咬牙切齿,气得眼底都泛起粼粼水光:“沈笑笑,你——”
“好吧好吧,你不想看就不看吧。”沈笑笑见好就收。
她这些年逗弄陈卿月也算是逗弄出了经验来。言语调戏陈卿月就好比那厨子拿铁板煎肉,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玩他玩到面红耳赤相当于是八分熟,肉质鲜嫩多汁不老不嫩刚刚好。少一分她不痛快,多一分惹陈卿月生气。陈卿月一生气就耍少爷性子板着张脸鼻子里出气不理她,连带着每日的早膳从山珍海味变成朴实无华的稀粥馒头窝窝头,实在得不偿失。
陈卿月“恶狠狠”横了沈笑笑一眼。
沈笑笑嘿嘿一笑,赶紧换了个话题,算是顺顺毛,免得他借着这件事拿乔:“对了,我听娇莺说你昨日被新到任的太爷请去了。我还以为你犯了事儿被捉去了,担心坏了——他叫你去做什么啊?”
“没什么,”陈卿月收拾书桌的手微微一顿,“只是新太爷本西州人氏,和那边的陈家……勉强算是有点交情。叫我去说说话叙旧而已。”
两人一同吃了早点,施阿婆有事叫了陈卿月过去说话,两人一会还要一起去学堂,沈笑笑就回了书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