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娘娘性情温和。何况你选的是女官,顶多陪太妃娘娘说说话,画画画,并不需要照顾娘娘的起居。”陈卿月说,“女官年逾二五可选择继续做女官,也可以选择出宫许嫁。你若去做这个女官,十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本朝虽然废除了宫人殉葬之制,但太妃娘娘离宫多年,一旦薨逝,她身边的人不可能再送回宫中当差,行宫中也要不了那么多的人。她身边人,大概率会随棺椁一同送去皇陵守陵。”
娇莺沉默了一会,问道:“如果被送去守陵的话,此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去那地方以后,除了死,从未有过出来的先例。那地方偏僻苦寒且远离人烟,守陵的日子更是难挨。”陈卿月缓缓起身,“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好好考虑考虑。三日后,我再过来听你的答复。”
“我要去。”
陈卿月微微蹙眉,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事关你的后半生,你还是多考虑考虑,不要一时冲动匆匆下了决定。”
娇莺坚定道:“我要去。陈公子,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我要参选。”
“你真的……”
陈卿月还没有说完,娇莺便抢道:“我真的想好了。你今天问我,我说要去,明日来问,后日来问,一年后来问,甚至一百年后来问,我都会是这个答案。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何必再耽搁三日功夫?”
“知道了。”
陈卿月淡淡道。
也许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在陈卿月眼中看到一丝近乎羡慕的情绪,娇莺眨了眨眼睛。正欲细看,陈卿月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他道:“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愿。你先好好休养,我这就着手安排,明后两日内,会有人来接你去县衙。”
“多谢。”
“客气。”
娇莺又道:“替我谢谢笑笑。我知道你是为了谁。”
陈卿月轻轻哼了一声,可惜某些人不明白……但那个某些人不明白也好。
“我先走了。”
陈卿月转身拉开了屋门,黯淡的日光泼洒进屋内,他的影子看上去又细又长,格外落寞。娇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陈公子,那日你为何要说谎?”
娇莺补充:“及笄礼的事情。你分明就没有忘……”
陈卿月合门的手微微一顿,淡淡道:“是吗?你看错了。”
过了午后,灰蒙蒙的天又飘起雨来。
近来估衣铺生意本就不景气,且见天公又不作美,罗幺娘干脆拍板早早关门打了烊,伙计们都回去了,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好好吃顿晚饭。许是因为早上的事情,罗幺娘还特地下厨煲了一锅沈笑笑爱吃的羊肉。
笨重的粗陶土砂锅上蒸腾着温暖的白色气流,沈家的人吃饭自然比不得隔壁施阿婆家里有那么多的讲究,大家热热闹闹的挤在一张小桌上,该吃吃,该聊聊,该笑笑,罗幺娘今日心情不错,就连沈大在她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喝两口小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难得浮生偷闲,几人都尽量说些轻松愉快的话题,避免把话题往铺子的事情上引,可说着说着,话题还是拐到了现实上面。
沈大仰头喝干碗里的最后一滴酒,意犹未尽撂下酒碗,突然道:“咱们要不关门歇息几日吧。”
正在喝汤的罗幺娘和埋头吃肉的沈笑笑均是一愣。
罗幺娘放下勺子,疑道:“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咱们和王掌柜那边的情况又不一样,他范鹏把布料成衣价格压得再低,对咱们家的影响也有限。只要能撑到天凉入冬,今年过去应该不成问题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罗幺娘脸上却没多少自信。
毕竟如今长船里的布料成衣价格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拿最便宜的普通素色苎麻布举例,正常一匹售价在三百文左右,进价一百六十文,加上运输、人工、仓储林林总总的成本开支,卖出一匹布的毛利只有八十文,可如今长船里一匹苎麻布的价格已经被范鹏压到了两百文出头,成衣的价格更是夸张,一件苎麻窄袖交领长袍价格已经从九百文降到了六百七十文。可以说目前长船里做布料成衣买卖的,十有九九都是亏本买卖。
沈家虽然是做估衣生意,但布料成衣价格照这样继续降下去,大家咬咬牙,添点钱就能穿身新衣裳了,那谁还会上估衣铺特意淘身旧衣裳去穿呢?
三人对此俱是心知肚明,沈大解释道:“前些日子二妹托人捎了口信过来,说她那边来了一个不错的郎中,推荐我过去看一看。”他转着酒碗,“我听说那附近正好有座闲置的小庄子正在寻找买主,咱们一家人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过去玩一玩。”
“我们要去二姑母家玩?”沈笑笑猛地抬起头,欢喜道。
沈大的亲妹沈二娘嫁去了临县。那里虽然比不得长船里靠近码头,人来人往商业繁荣,但依山傍水,风景是极好的,沈二娘家里又有一个好大的院子,院里一颗老柏树,后面养着两条狗,七八只鸡、鸭、甚至还有一对白白的,脾气暴躁,见人就张嘴发狂撵人的大鹅——如果它俩不幸没有进铁锅的话,这次去兴许还能重温一次儿时的噩梦。
沈笑笑小时候在二姑母家住过半个月,非常喜欢那个地方,听说沈大和罗幺娘办完事过去接人的时候,沈笑笑死死扒在姑母家大门的门框上,啃着上头的中槛哭天喊地无论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回家,最后还是在一群表弟表妹的围观下,被四个大人硬拽着拖到上车回家的。
“就且这么想着。咱们两家人好久没有聚过了,你姑母一直念叨着你呢。咱们在你姑母家住上两日,”沈大盘算着,“刚好顺路过去看看那边的庄子,那小庄子价钱各方面若是都合适,我们就买下来。两家人住得近,日后就是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买下来?”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住那种带院子的房子吗?有了院子,家里就能养小狗什么的了。”
就算是位置偏僻,着急出手,一座庄子的价钱也绝不是个小数字。沈笑笑虽然不清楚二姑母那边的地价,但她这些年没少帮着家里管账,对家里的经济还是有些了解的,家里一次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钱?
“那买庄子的钱,”沈笑笑突然想到了什么,道:“爹,你不会是打算要把咱们家里的铺子给卖了吧?”
不然哪里来的钱买庄子。
“爹?”
沈大沉默着,没有答话。
第32章
、
见沈大不说话,沈笑笑一下子急了,二姑母家的大院子啦树啦鹅啦的全部抛之脑后,她直接放下筷子站起来:“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话呀!”
沈大却转头望着罗幺娘:“今天,老朱家的成衣铺子也关门了。”
屋里的氛围一下子凝固住,连热腾腾的砂锅都不再冒气。沈大低声道:“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家了。与其等到撑不下去不得不关门那一天,我想着不如早做打算。早点出手,兴许还能买个好价钱,不至于连养老钱都赔进去。”
沈笑笑望向罗幺娘,罗幺娘没说什么,良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娘,你也赞成卖掉铺子?”沈笑笑有些语无伦次,“我们一家子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这期间多少困难咱们都撑过来了,现在怎么能说不要这里就能不要了!”
沈大罗幺娘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大最后道:“既然决定了的话,明日便收拾东西吧。我明天一早便找人捎个口信给二妹他们,咱们后日一早便动身。”
沈笑笑叫道:“去哪?除了长船里,我哪也不去!”
“笑笑,别任性。”罗幺娘说。
沈笑笑挣开罗幺娘的手,大叫道:“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二姑母家也好什么庄子的也罢,反正我是一步都不会离开的!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沈大低吼道:“沈笑笑!”
“我不管!我死也不会走的!”沈笑笑撂下筷子,转身跑上楼,用后背拍上了房门。
没有了陈卿月送她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屋里东西少了许多,好似一颗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放眼望去,哪里都空落落的,窗外还稀稀拉拉地下着雨,月光冰冷,她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她胡乱踢了两脚,勉强扫出一个角落抱膝着坐下。
这大抵是一场噩梦。沈笑笑浑浑噩噩地想。也许一觉醒来,再次睁开眼睛,她会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钱记酒楼那颗杏花树下,杏花落满衣襟,一切如常,陈卿月还是那个陈卿月,娇莺也还是那个娇莺,谭檀、阿浣、祝旦,大家都还是那个大家,每天早上一走进学堂的门就能见到他们,无忧无虑,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有如何欺负逗弄陈卿月,下次旬休时和娇莺她们一起去哪里玩耍,哪家的点心做的最好吃……
如果不要长大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