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澜眸中浮起了笑。
他那个忍俊不禁的表情,惹到了姚宝樱。
姚宝樱:“我写的字很烂?”
“不会,”他收笑收得好自如,“天然去雕饰。”
他抬眸望来,眸子静黑认真。姚宝樱心里一咚,想到了自己下午时翻书查到的上一句:清水出芙蓉。
哎。
他夸她好看来着……
姚宝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半晌别过头不接招:“你看清楚了,这两页纸,是我从你书房找到的。当初我来到汴京接到的杀人名单,就是你写的!”
她大声:“你自己要杀杜员外,你还跑去杜员外的乔迁宴上!我要杀杜员外,你还冲到我剑前拦我!你、你、你一路追我追出了汴京,惹出那么多事……可你才是那个坏蛋啊。”
她的指责调子,又夸张又真诚,在他听来很有趣,让他生笑。他点头:“似乎不错。”
笑个屁!宝樱瞪他:“之后我到高家,再到你家,就是你一路设计的结果吧?那高二娘子是被谁劫走的?也是你吗?”
张文澜不认这个:“我为何劫走我的新娘?”
宝樱心想“你觊觎我”,但她既不敢肯定,又因为下午的事而心慌。他的含情目仰望她,她只凶出一句:“因为你是混账!”
张文澜哂笑不答,他垂眼去捏着手中两张纸,反复观望。
他答非所问:“这两张纸,我收下了。”
宝樱管他收不收呢。
她见他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怒得坐下来,拍他身旁的床榻,痛心疾首:“我听说,鬼市不干净,鱼龙混杂的人很多,洁身自好的官员根本不会和鬼市做交易。你杀杜员外就罢了,你要杀的高善声,和你一样是官。你这样,就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她来汴京前,可是特意打听过鬼市的。
她知道张文澜不算什么清正好官。
可她也没听他如何鱼肉百姓,贪污枉法。她以为他一心一意在爬他的官位,心里本来还放松,不用和他对上了。但现在看起来,他手伸得太长了。
张文澜轻声:“你关心我啊?”
姚宝樱:“鬼关心你啊!我是觉得、觉得……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有人告发你,你不就完了吗?”
他心不在焉:“我不是有个好哥哥吗?有我哥哥在,谁会告发我。难道是你吗?”
他撩起眼皮看她,倾前身子,花香笼向她。
烛火在他眼中流金,他眸中浮起近乎兴奋的蛊惑笑意:“樱桃,你要告发我吗?说我官民勾结,私杀朝廷命官?可暗榜不是被你揭了吗?如果他们是好人,你怎会出手呢?如果他们是坏人,你不就喜欢替天行道吗?那你要告我什么?
“要告世人,我与你,勾结吗?”
话音掷地有声,帐前只闻花香。
他朝她丢出一个又一个饵。现在,连他身上的饵也丢给她。怎么样,她有产生兴趣么?有对他……产生兴趣么?!
姚宝樱盯着他。
她算是明白了,他不以为耻,也不觉得他的行为有多不妥。
她想到他收集的“十二夜”的画像,将话咬在嗓子眼,才没有脱口问出他的目的。因为关心则乱,因为她在乎“十二夜”。如果张文澜是要对付“十二夜”,她此时问他,便是打草惊蛇。
论心计,她是比不上他的。
可她从不和他玩心计。
她坦荡行事,不愧己心,凭着一把刀,这一世都不会做对不起天地、对不起自己的事。她确信自己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她怕——会不会有一天,张文澜明确成为她的敌人,阻拦她要做的事,她亲自杀他呢?
她一点点垂下头去,张文澜手指轻轻搭在她膝头。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轻柔:“你放心。”
她掀起一点眼睛,黑白湿润,眼弧清稚,漂亮得像一滴荷叶尖上的露水。
他想亲她。
烛火晃过帐子,他绷着喉,眼睛因失焦而聚起了水波金影。
待他沉默,宝樱也重新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才不放心,我担心你在耍什么诡计,你怎么杀杜员外和高善声。”
张文澜勉强压住自己的心乱,哄她:“我不是雇你去杀了吗?”
姚宝樱抬头。
他伸指抵在她唇上,在她怔忡时,他轻声:“事已至此,那我也不瞒你了——樱桃,这几日,我待你如何?”
姚宝樱不懂他话题怎么转得这么自然。
她这才发现他靠得好近。
她倏然绷住全身,思考半天,谨慎回答:“尚可。”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微红面颊:“高善声全城抓捕带走他妹妹的刺客,我留你在张宅躲避。你肩上受伤,我日日为你换药。你与我兄长私会,我事后也没有罚你。虽说我让侍卫们跟着你,但张宅人多眼杂,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你每日不快乐吗,玩得不开心吗?夜里睡得不好,白日吃得不好吗?你朝我耍心眼,在我书房偷走信函……我哪样说过你?”
姚宝樱:“……”
她其实觉得他很坏!
明明是他把她算计到张家,他倒打一耙至此,都要把他自己说成天下第一大圣人了。
姚宝樱:“你要干嘛,管我要钱?我没有的!”
“我有的是钱。”他云淡风轻。
宝樱:“……”
她因他这种财大气粗开始嫉妒了,瞪着他不想说话。
他倒是笑了,朝她倾来:“樱桃本就揭了暗榜,不如与我合作到底?我待你这样好,自然有事要你做——”
其实原本没事要她做。但张文澜今夜意识到,他必须让她做些什么,不然她伤好了,就要跑了。
他低语:“过几日,我们去高家回门,我的人手一定被他看得紧,但我还有你啊。你帮我去高家书房,放点儿东西。”
姚宝樱怼道:“你才没有我。”
张文澜不以为意:“你若是帮我,我便把那些侍卫撤掉,只留长青一人。”
姚宝樱撇过脸,不在意。
张文澜的气息拂在她耳上,他观察她的神色:“你也知晓,长青很重要,每日做的事很多。如果你身边的侍卫只有长青一人,那长青必然没时间,时刻监视你。张宅,很大的。”
姚宝樱睫毛颤抖,耳朵发痒。
张文澜手指搭在她膝上,轻轻点动。她知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她就被他点得,忍不住低头看他的手指。
他轻声:“我还放你出府,让你去外面玩。只要有人跟着,我就让你出府。”
姚宝樱半晌说:“那也不行。高善声对我很警惕,我要是去他书房放东西,根本找不到机会。我不会为你这种人,卖命的。”
张文澜听她说“你这种人”,目中浮冰碎光,寒意顿生。
他冷笑着反问:“你不是有那么多,乞丐朋友吗?”
姚宝樱瞳孔一缩,倏一下抬
起头,厉目扬起。
张文澜慢条斯理:“自你来到汴京,不断赚钱,再想法子撒钱给汴京的乞丐们。角楼下的乞丐窝都传遍了,说汴京来了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到处接济人。汴京一潭死水,被你搅起了涟漪……你是不太方便,但你的乞丐朋友们,堵一堵高家门,吸引走他府中人的注意,应该很方便吧?”
他的下巴立时被姚宝樱掐住。
他被推后,靠在床柱上。
少女的眼睛明亮如雪,清寒如剑。她审视他,是真的把他当敌人在看了:“你监视我?从我来汴京第一天,你就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张文澜轻笑。
宝樱:“你会对他们下手吗?”
张文澜:“你不欺负我,我就不会。”
何谓“欺负”?她蹙眉打量他。
他白皙的皮肤被她掐出印痕,他并不在意:“我不管你做什么,和乞丐们打好关系是什么目的,我不掺和。我和鬼市的交情,你也不需要问。你既然揭了暗榜,便是为了钱。我给你提供机会,你何必不愿?”
姚宝樱道:“我要知道缘故,知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他二人!”
张文澜即使被她按着,姿态也高高在上:“自然是朝堂上的朋党相争了。”
“我不信你,”少女压着他,胸与他相贴,气息与他寸息之距,他眸子幽幽转暗,她气息不定,咬着牙问,“你要我去高家放什么信函?你若是一丁点儿消息也不漏,那你找别人吧。”
她说罢起身就走。
张文澜立时伸手,拽住她手腕:“回来!”
他脸色不好,憋半天道:“……确实是朋党相争。高善声与我政见不和,杜员外为他们提供钱财。我为了斗倒他们,自然手段百出。我让你往高善声书房放的信函,是假借高善声背后人的口吻,随意写那么一封信,好让高善声惊慌,和他背后的人离心。”
姚宝樱很谨慎:“你们什么政见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