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音诧异地抬头,看到章景暄仍然在盯着庭院,没有看她。
可他声音这么低淡,只能是在跟她解释。
薛元音感觉心跳猛然快了几秒。
说实话她本来没想问他这个问题的,他及冠了,她快十七岁了,男当婚、女当嫁,都是很正常的。
她唯一纠结的就是,既然他要订亲,她是不是应该与他停了这不清不楚的暧昧,以免辜负了那位跟章景暄订亲的姑娘。
但他会主动解释,这在她预料之外。
薛元音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脚步停在原地,脸上蒙了层极淡的阴翳。
她想,他不该解释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该将这层关系捅破的。
“章景暄,你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她轻扯唇角,“青梅竹马、兄妹、还是对手需要了解这些?”
章景暄看向她,这回他的视线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身上,眸色有些深暗,道:
“你认为,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关系了吗?”
薛元音莫名感到恼火,道:“你在指什么?是指那些不清不楚的……”
章景暄忽然打住她接下来的话,回头看向章子墨的手势,他眼里带着几分焦急,正用口型说:
“堂兄,大伯母马上就过来了。”
章子墨的大伯母就是章景暄的母亲,当今章家的长房夫人。
章景暄朝他颔首,表示知晓。
薛元音被打断,也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看他一眼,点了下头表示辞别,不等他开口就转身离开。
章景暄看着她的背影,停留几息才收回视线,与章子墨一同往大殿方向走去。
章子墨走在旁侧,一脸欲言又止。
章景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但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淡道:
“你们离开清奚镇时我曾嘱咐过你的那件事,你透露出去了?”
章子墨眼里浮现出一抹愧疚,道:
“堂兄,非我愿意泄露,是祖父察觉到了端倪,警告我要如实告知。”
章景暄神色有些寡淡:“你需得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理由。我身不在京城,祖父如何能瞧出端倪?”
章子墨无奈道:“堂兄,只是我们自己觉得没有端倪而已。你既然递信出来就做不到毫无破绽,不主动透露她的消息本身就是一种袒护,这几分偏心在字里行间中根本无法遮掩,纸包不住火,总会叫人怀疑的。”
此话确实是他没考虑到的角度,章景暄沉默片刻,道:
“我知道了。”
章景暄没再开口,反倒是章子墨有些感慨地道:
“薛翎也是个很聪慧的女子,有几分她兄长的影子。多亏了她能力出众,才能撑起薛家门楣。”
章景暄垂下眼,却蓦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不点,仰头好奇地看着他,脆声声地喊了句“哥哥”。有些娇纵的小脾气,很爱笑,是个娇养的大小姐,没见过她有什么烦恼。
而后又想起今日她独自在南塘寺游逛的背影,不能说可怜,但总觉得透着几分孤单。
章子墨去寻章夫人汇合,章景暄走得慢,落在了后面。他侧头看了眼,薛元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章景暄良久才收回目光,不知是在回答章子墨,还是在自言自语,有些缓慢地道:
“我私心宁愿她平庸。”
-
从南塘寺回来,薛元音的心情一直不太好,看到豫王殿下又递信进来叫她去拜访户部尚书的嫡子,心情更加差了。
她揉了揉纸团烧掉,吩咐魏叔去备礼。
临出发前,薛昶又将她叫去前院,提起客卿一事,递给她一沓画像,道:
“你已经从泉阳县回来了,客卿一事可以着手准备,这些画像你先瞧瞧吧。”
薛元音接过来看了看,都是风格很类似的少年,白净、内敛、文弱,瞧着没什么力气,之前她对于此事还没那么排斥,但在看了章景暄的身材之后,她就对这些画像喜欢不起来。
同样是文人,章景暄就有着恰到好处的薄肌,掌下力气也很大,连她都难以轻易撼动,不似这些少年,瞧着弱不禁风,娇花似的,根本禁不得折腾。
薛元音兴致寥寥,稍微看了几张就将画卷还了回去,在薛昶欲要冷脸之前,抢先辩解道:
“父亲,女儿如今忙于豫王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分身乏术,不宜耽于房中之事。再者说,冬祀盛典在即,女儿怎可为其他事情分心?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相信父亲也能分得清。不妨就请晓事嬷嬷负责女儿启蒙一事,不耽搁精力,父亲说是不是?”
她晓之以理,说得叫人无法反驳,薛昶不喜旁人违逆自己,但正如她所讲,当下万般琐事皆不如豫王殿下夺储来得重要。
因此他只是稍微有点火气,但考虑片刻,还是沉声道:“你说的在理。那此事先搁置吧,等冬祀结束再说。”
薛元音松了口气,应了下来:“是。”
冬祀结束,夺储成功与否就能见分晓,她都不一定能自保平安,相信父亲到时候也没精力再折腾此事了。
……
半个时辰后,魏叔将厚礼准备妥当,薛元音捎上礼匣出门。
这回她没再步行过去,而是坐了马车——给户部尚书备的礼太厚,她步行拿不动。
因为坊间位置的原因,她去户部尚书家最近一条路线也会经过椿桂巷子,薛元音本想吩咐车夫绕道走,但想来这样不就显得她心虚了么?干脆就没管,照旧走原路。
她没对这次的拉拢抱希望,因为户部向来不亲豫王殿下。
最简单的原因,豫王喜爱征伐,太费银钱,而太子殿下常年坐于东宫研究如何丰盈国库,勤勤恳恳为户部生钱。也因此,户部向来是亲近东宫的。
待行到椿桂巷子,不知这么巧还是怎么着,路面有个坑,马车歪进坑里,薛元音跟车夫一起下来看,然后心有所感似的,后背被人用石子轻轻砸了一下。
她歪头,没看到后面有人。
薛元音拧了下眉,心想不可能这么巧,章景暄和她一前一后从南塘寺回来的,那只能是别人。
她对车夫道:“张叔,你先修马车,我去去就来。”
话罢,她绕到院子墙外的另一边去查看情况,走了几步,忽然手臂被人拽住,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到那人怀里。
她一惊,抬头就看到章景暄隐在墙角边,露出一张半明半晦的清俊面庞。
他将她堵在墙角,俯身在她耳廓处,轻声道:
“俏俏先一步从寺庙回来,怎么脚程反倒比我慢了?让我等了你好一会。”
第45章 “我去趟净室。”
薛元音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错愕表情缓缓恢复平静,道:
“章公子怎么在这里?不是在南塘寺见佳人么。”
章景暄没答,而是低眸打量着她,反问道:“你在吃味吗?”
薛元音闻言觉得好笑,甚至是荒唐: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只是问一句而已。”
她撇开眼,淡声为自己辩解:“我不过是觉得我与你这般私下纠缠并不合规矩,你一个正在相看婚事的男子不该这般对不住其他姑娘。”
章景暄仿佛没听懂她什么意思,攥着她手腕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道:
“我是今日才与你私下不合规矩的么?你从前对待我就合规矩了?”
薛元音有点气恼,她听懂了,章景暄就是在报复她在清奚镇上对他动手动脚的行为!
她岂能这般吃闷亏!
不是说做皮肉生意吗?不过是牺牲点身体价值就能得到她想要的,这笔交易她愿意得很!
薛元音忽然反手拉住他,从藤蔓遮掩着的侧门走进别院里,进屋关门,转身过来,慢慢打量着他。
章景暄今日穿了身青羽色圆领鹤纹锦袍,瞧着衣领子更严实了,不是很方便解开的样子,她往下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镶白玉腰带上。
也不知这腰带怎么解的……
章景暄却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阻止她往下看的视线,薛元音不得不与章景暄对视,眸子里带着几分不痛快。
他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垂眸看她,问起了别的:
“豫王殿下想拉拢户部尚书?”
薛元音知晓瞒不住,但也不想直接承认,哼道:
“关你何事。”
章景暄低声道:“户部我不能让。”
东宫若不愿放手,豫王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太子手里抢来户部的支持的,薛元音立刻就知晓自己要白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