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景暄抬眸看她,道:“那现在,还为它心烦吗?”
薛元音嚅嗫了下,却不知道该答什么,仓促间避开了他的视线,道:
“我……我该走了。”
章景暄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
他忽而思及那日在南塘寺见到的素白衣衫的背影,不知那是谁,京城中没见过如此气质出尘的年轻男人,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想法按捺下去,最终目光落在她乌黑鬓间。
那里是一簇珍珠头饰,他倒是觉得,应该再配个簪子的。
他似乎从未送过她发簪。
也罢……
章景暄心念百转,最终悉数压下,看着她道:
“冬祀盛典不剩几日了。下次在冬祀开始之前,你来朱月宫寻我,我带你逛逛。”
薛元音抬头,眼眸一亮:“真的吗?”
章景暄点了点头:“暂定于五日后吧。我何曾骗过你?”
薛元音唇角轻扬,点头道:“好!骗人是小狗!”
她没再多留,告别了章景暄,回到马车上。等了摸约一炷香,车夫带着酸桂果脯回来。
她吃着酸桂果脯,坐着马车徐徐驶回,说不上什么原因,心情一点点雀跃起来。
薛元音觉得,未来应当也不算完全走投无路才是。
她怀揣着还不错的心情,一直回到薛府,直到看见父亲沉着脸色坐于中堂,周围站着数个府中护卫。
气氛肃穆,噤若寒蝉。
她脚步一顿,心情骤然跌下去,一股不妙的预感闪过。
薛昶看见了她,脸色难看的像乌云压城,厉声斥责道:
“孽女!”
一枚发簪被摔在地上,落在她面前,薛元音认了出来,这是她鬓上的发簪。
她摸了摸头发,鬓间少了一支,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里了?
薛昶猛一甩鞭子,啪地一声打在她肩头,雄厚沉厉的声音伴随威压如同千钧朝她压来:
“跪下!”
薛元音肩膀上火辣辣的一痛,冷寒从额头滴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薛昶坐于上首,丢出那支簪子,脸色阴沉地说:
“实话交代,你这些时日出门办差都去了哪?”
薛元音跪在中堂门口的空地上,低下头,说:
“回禀父亲,女儿的确去办差了。”
“死不悔改!”
薛昶冷笑一声,道:“护卫在椿桂巷子的别院附近捡到了你的发簪,我问你,那是谁的别院?”
薛元音听到“椿桂巷子”就知道糟糕,一朝东窗事发,隐瞒了这么久的事情终究是败露了。
但这不代表她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他的斥责,她猛地抬起头,平静地直视薛昶,道:
“敢问父亲,女儿不过是与章家长公子见了几次面,是耽误豫王殿下的夺储大业了还是跟西羌人暗地来往了?是耽搁差事了还是消极懈怠了?是被人发现当作野鸳鸯了还是让父亲名誉扫地了?父亲不觉得您的掌控欲也太强了吗?”
“你还敢顶嘴?!”
薛昶恼羞成怒,一鞭子甩来,狠狠打在她背上,薛元音只觉得一下子火辣辣的,随即剧烈的闷痛蔓延开来,叫她一下子几乎没跪稳,只听薛昶用手指着她,怒斥道:
“毫无廉耻的东西!与竞争对手暗通款曲,还好意思说是见几次面?我问你,薛翎,你认不认错?”
“父亲,首先我不叫薛翎;其次,我有名字,是母亲给我取的,唤作薛元音。”
薛元音压抑着有些发抖的声音,说:“最后,我没做错,要打要罚,随你的便!”
“放肆!”
薛昶气极道:“我看是我平日对你太宽容了,不给你长个教训,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姓薛!”
他把鞭子往护卫手里一丢,冷冷下命令道:
“给她上家法!不打到她认错不许停!”
薛昶坐于上首,冷冷看着下方,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在薛元音两侧,其中一个护卫接过鞭子,在掌间卷了几卷,高喊一声“一”,旋即挥臂扬鞭,狠狠落下。
只听凌厉的破空声响起,鞭子重重地落在薛元音的背上,啪的一声,她背部猛然剧痛,只觉得皮开肉绽,忍不住的一声压抑的叫喊声。
薛家家法的力道是针对族中男子而制定,对于女子来讲确实过重了些,护卫有一瞬间的犹疑,看向薛昶。
薛昶冷漠地看着她,道:
“继续。”
第51章 鞭笞。
薛元音垂头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地忍受着紧随其后落在背上的一道又一道的鞭子,手指抠在地面上,指甲攥得发白。
转眼就是十声鞭子落下,她感觉自己的背部已经灼热了起来,剧烈的疼痛牵拉着整个身子都痛。
由于咬牙忍受,她的口中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
护卫看了薛昶一眼,薛昶淡声道:“你可知错?”
薛元音咽下喉咙口的腥锈味,声音微抖着说:“我……没错。”
薛昶眼神一冷,挥手示意继续。
护卫扬臂,甩下第十一道鞭。
薛元音被破空而来的鞭子打得浑身一抖,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近乎刺入骨子的疼痛,且正在往四处蔓延,叫她整张脸都有些发白。
护卫甩下第十二道鞭。
薛元音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指甲抠紧地面,身子不自觉地抖着,努力维持跪着的姿势。
她分出心神去想,私相授受就是私相授受,没名没份,没理没据,被发现了哪还能奢望一个好下场。
护卫甩下第十三鞭。
薛元音耳畔嗡鸣一声,眼前有些发黑,背部剧痛过后就是一阵阵麻木,已经有些僵硬了。
她有些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适应了,唯有口中血腥味隐隐蔓延开来,提醒着她并非是梦。
护卫甩下第十四鞭。
薛元音眼前又是一黑,险些倒下,她双臂撑着地面,又慢慢跪了起来。
听到父亲又在问她知不知错,她艰难地抬了下头,咽下满口腥味,艰涩道:
“父亲是要告知章家这件事,让他牢牢被看管起来吗?”
护卫甩下第十五鞭时,薛元音听到上首的薛昶淡漠道:
“告知?我不会告知章家。若告知了章家,他再想办法约见你时,岂不是知晓了你不会赴约的原因吗?”
他看着底下女子背部隐隐渗出来的血痕,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淡道:
“我偏要让他什么都不知晓,你凭空不去赴约,让他等不到你,凭白生了误会。让你等不来他,困于闺阁,从此两厢生怨。这样岂不是比告知他实情更好吗?”
薛元音只觉得有股气血涌上头顶,颤抖着咳出一点鲜血来,同时鞭子狠狠落在背上,她一瞬间眼前昏黑,没能跪稳,身子跌在地面上。
隐隐血迹从她背部衣料渗出来,星星点点,像是开出的漂亮的花。
护卫眼底有几分不忍,瞥了眼上首的薛昶,见他没开口,他自作主张地停了家法,请示薛昶道:
“家主,十五鞭已执行完毕。”
十五鞭,军中将士犯错也不过如此。
薛昶静默片刻,冷淡道:“将她抬回去。不得我首肯,不得离开院子半步。”
“是。”
两个护卫一起,将薛元音抬了回去。
-
薛元音回到院子里,被院中婢女一起抬到床榻上时,意识就已经隐隐清醒过来。
到底是曾经学武,虽然有些伤根动骨,但不至于要了命去。
薛元音勉强睁开眼,拂珠就已经把满院子的仆从给驱散了,她眼睛通红地趴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衣物,露出背上的伤处。
看到自家姑娘满背的紫红鞭痕,还在隐隐往外渗血,拂珠眼眶蓦地红了,带着哭腔地喊道:
“姑娘!姑娘你怎么伤成了这样啊!”
薛元音疼的意识不清,但还是勉力安慰她:
“我没事。”
拂珠忍住哭,拿了早已备好的敷药过来,细细给她敷在背后纵横的伤口上,道:
“姑娘骗人,您笑得比哭还难看。”
薛元音也不笑了。她现在确实笑不出来,不仅如此,心口也堵得厉害。
她把头埋在帛枕上,任由拂珠抹药。
拂珠说:“侯爷把姑娘软禁了,说一直到冬祀,您都不许再踏出薛府一步。”
薛元音喉头微涩,故作平静地嗯了声:“我晓得。”
拂珠又说:“方才魏叔来传话,说侯爷告诉姑娘,他已经择好吉日,待日子到了,他就与柳家交换更贴,将您与柳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侯爷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