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有护卫驱散拥挤的人群,给轿夫留出一条道来,两边的百姓都是平民,害怕冲撞了侯府,纷纷退开,彼此间留出空隙来。
章景暄攥了下拳,而后稍稍捻动指腹。
忽然,变故陡生。
只听轿夫一声惊慌诧异的喊声,最前方领头的马车车轮骨碌碌地掉了,马儿受惊,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轿夫和马夫努力拉住受惊的马,却根本顾不上沉重的马车。
顷刻间,马车整个倾翻,周遭人群连忙避让,一马车的车礼滚落下来,顺着坡势往下滑,扑通扑通地掉进护城河里。
这个变故让众人哗然。
轿夫脸色难看无比,咬了咬牙,吆喝身后的数人,一起跳下冰冷刺骨的河水去捞礼匣。
这要是捞得上来,还能赶上时辰送过去,但礼匣里装的俱是真金白银,重得很,若是找不到,甭说耽搁时辰,怕是定亲仪式都要取消,而他们也要遭到庆安侯的怒斥和责罚。
怀舟也看见了这一幕,惊讶道:“这薛府送礼车队怎的突然翻了?出门前不检查轮子吗?这怕是要误了时辰吧?还能订成吗?”
话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只见到他放下车帘的一截手指骨节。
章景暄放下车帘,垂下眸,神色晦暗不明地把玩着方才捡到的路边的石子。
石子尖锐,若是不小心扎到了什么,怕是要生事端。
还是丢了更好。
他指尖探出车帘,轻轻一掸,石子落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丝毫不惹人注意。
怀舟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去哪?
章景暄平息着丹田内方才涌动的气息,少顷,温和地道:
“章家乃京城清贵簪缨世家之首,向来在京城做善事,美名远扬,今日我们在此遇见底层百姓跳入冰冷河水,不管不顾并非章家作风。你吹个口哨,将章家护卫唤来,告诉他们待这些受寒的轿夫上了岸,备上一身新棉衣,递上一碗姜茶。”
怀舟心下感动,替这些下河的轿夫鞠躬作揖:
“还是长公子热忱仁善,小的记下了。”
章景暄淡淡吩咐车夫道:“走一趟薛府吧。既然撞见,那便去送一份定亲贺礼,也算全了我们曾经的同窗之谊。”
车夫应是,打马启程,向着薛府行驶而去。
-
章府马车很是宽敞,车上是时常备着礼匣的,都是一些不出错的金银、字画之类,不算贵重,能用来撑撑面子,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种突发状况,以免手头无物可用。
马车抵达薛府门外街道拐角的桑树下,车夫停车,等了一会,马车里没有动静,车夫疑惑地回头问了一句,章景暄才慢慢抬眸,攥了下指骨,捏得有些青白。
他淡声吩咐:“挑个不出错的礼匣,递给门房。”
怀舟不在,这些琐事不用劳烦章长公子亲自去做,车夫便揽了活儿,挑了礼匣送至门房。
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府邸的小厮,也是前来送贺礼的。
谁知一炷香后,车夫原样拿了回来,道:“长公子,薛府门房不收。”
章景暄嗓音冷淡:“为何?”
车夫犹疑了下,道:“说是……他们去回禀了大小姐,大小姐拒收了。”
章景暄接过礼匣,掌心缓缓攥紧,片刻,他面色恢复往日的温润和无波无澜,只是嗓音更显寡淡了些:
“章家不过是来送份贺礼,何至于被拒之门外?你确认门房是通报给了薛大小姐,未经旁人手?”
车夫惶恐告罪:“长公子赎罪,小的没打听到这些……”
章景暄面色闪过一抹讥诮的冷色。
特意来送趟礼,却被拒收,倒显得他倒贴了。他何曾做过第二次被门房拒收的事情?
他掌心用力按压着礼匣,淡淡道:“不愿收便不收,章家还不至于看一个侯府脸色行事。驾车,折返回府。”
车夫松了口气,连忙应是,驾车回府。
马车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驶渐远,慢慢将薛府抛在后面,越来越小,逐渐看不清,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儿。
就像两道不相交的线条,不再有任何交集。
正如他未来所行走的路,本也应该将她的一切都抛却在身后。
马车拐过椿桂巷子,马上踏入京城一众文臣的住坊地。
章景暄泡了壶茶,饮了一口,马车颠簸了下,将他手里浓茶晃出去一点,烫着了他冷如白玉的皮肤。
他蓦地攥紧茶盏,将之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同时,他喊住了车夫:
“停车。”
车夫疑惑地停下,回首道:“公子?”
章景暄垂下眼眸,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手掌上被热茶烫伤的一处红痕,面容依旧清俊温和,只是眸底隐隐显得晦暗不明。
他攥紧了帕子,几乎将它揉皱成一团,开口时嗓音却极轻而平静。
“突然想起我有一玉佩她尚未归还。贴身私物在旁人身上,终究不妥。劳烦马车再折返一趟吧。”
车夫怔愣了下:“公子,您说什么?”
“你听不见么?!”
章景暄克制着心底一瞬怒极的情绪,温和面色倏地变得冷然,唇齿间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
“我说,回去!”
车夫吓得面色一白,连连应是,驾驶马车掉头,重新驶回薛府。
章景暄低眸,捋平满是皱褶的巾帕,重新去擦被烫伤的手掌。
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眸,仿佛根本看不出他方才泄露出来的挣扎和一瞬的失态。
第56章 “俏俏,过来。”……
马车折回驶向薛府,途径药铺时,章景暄去称了些药回来。
待到薛府附近,马车重新停在坊道拐角的桑树下。不多时,怀舟回来了,告知事情已经办妥。
章景暄点了点头,淡声吩咐道:“去告知薛府门房,前些日子玉佩被她捡到,一直叫她占了去,我并未计较。今朝薛学友喜事将近,玉佩合该还我。”
怀舟应了下来,转身去与薛府门房交谈,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毫无所获地回来。
似乎薛家门房打定了主意,不闻不问,软硬不吃,不打交道。
章景暄似乎也并未在意,只是靠左在马车厢壁上的姿态略显冷然,显然笃定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怀舟走上前去,欲要顶替车夫的位置,但车夫没让出去。
怀舟悻悻收了手。
章景暄似乎没注意到马车外头两人的眉眼官司,微微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
薛府门房似乎收到了定亲礼车队出了意外的消息,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在门口来回踱步,随即进去禀报去了。
摸约半个时辰后,一箱箱定亲礼被抬了回来,街道路过的行人声交谈着八卦:
“听说了吗?薛府送定亲礼的领头马车倾翻了,一车的礼匣全进护城河了……这么冷的天,轿夫下河捞都没捞到,你说这莫不是因为没选在吉日里,所以诸事不顺?”
另一人掩唇回道:“可不是吗?这仅剩的定亲礼都搬回来了,指定是订不了亲了。”
“嘘……你没看见主持定亲仪式的长老和族老都没来吗?如此倒霉,莫不是小人作祟?”
“快别说了,被侯府听见就不好了……今夜冬至前夕,你们备好放孔明灯了吗,届时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放……”
“……”
怀舟听见了这些细碎的八卦,唏嘘道:“定亲取消了?也是,礼匣全都掉进河里了……”
章景暄从座下木屉抽出一本《易经集注》,翻开一页,垂眸专注地研读。
神色平静,似乎不受任何影响。
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天边暮色渐垂,微黄落日让天色多了几许暗淡。
怀舟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壁,道:“公子,已至酉时了。”
他们来时还没到申时初,如今晷表已快要走到酉时,意味着再等下去,将近一个下午都要浪费在这里。
怀舟微微扬声,问道:
“公子,我们还要继续等在这里吗?小的以为,章家这几年与薛家并无来往,这份贺礼也不是非送不可。”
章景暄翻阅着《易经集注》,只是声音稍显冷漠:
“要归还我的东西,自然是要叫她亲自来见我。”
他抬起眸,看到薛府里面奴仆焦头烂额的模样,显然在处理定亲仪式出了问题的烂摊子。他指腹缓缓攥紧扉页,声音依旧冷静,毫无波澜,却带着几分冷淡的不容置喙:
“我的东西,没有让薛家一直霸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