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丽德西这样说,公爵夫人目光高傲地俯视着火刑架上的“罪人”,唇角忽然划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欧丽德西望着那丝笑意,慢慢地说:“如果洛伦茨还在……如果洛伦茨没有死,对于这一切,他会怎样想?”
公爵夫人的笑意微微凝固在嘴角。
“冥顽不化。”她说。
公爵夫人不再理会理会欧丽德西,目光落回处决书,继续地念道: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利用炼金术密谋杀人,已触犯《海德博特法典》第二十七条、第六十四条,现由欧普伦锡公民审判大会决定,依照万泽塔帝国律法,以焚烧之刑,终结欧丽德西·阿奎塔斯的罪恶。”
公爵夫人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审判广场上。
广场上一片寂静,紧接着,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一句:
“烧死她!她杀死了行政官!”
“烧死她!烧死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烧死她!”
“烧死这个女巫!”
“……”
人群爆发出巨大而杂乱的鼓噪声音。他们尖叫着,高喊着,在半空挥舞着拳头。有人向火刑架扔出石子,有人跪倒在地,流着泪祈祷:“烧死她!烧死这个女巫!”
也有人不安地望着台上的“女巫”,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们被鼓噪的人群挤动着,无法对抗人群对于“猎巫”的狂热。
公爵夫人望着这一切,笑意森然。
“我终于看到你狼狈的样子了,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她说。
欧丽德西望向她,公爵夫人神情冷酷,声音低沉:“你早该想到,在你蛊惑着洛伦茨,让他拒绝康斯坦斯王子的好意时,你就要付出代价——”
公爵夫人这样说,眼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刻骨的仇恨。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她说,“如果不是你蛊惑了洛伦茨,他会背叛自己的家族、死在战场上吗?是你让他失去了生命。是你害死了我的洛伦茨。为此,你被烧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偿还你的罪孽。”
公爵夫人低沉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尖叫与高喊声中,没有人听清她与欧丽德西的私语,只有一块石子“嘭”地砸在了欧丽德西的额头上。
扔出石子的人尖叫道:“去死吧!女巫!”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欧丽德西的眉梢,鲜血顺着她的眉弓流下,她闻到了鲜血那铁锈一般的味道。
“啊,对,差点忘了。”她喃喃地自语,“还有康斯坦斯王子呢。”
她冰冷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至始至终,这位高贵的王子没有出现在欧普伦锡堡,没有出现在审判广场,没有出现在火刑架前。
然而,欧丽德西透过自己的鲜血,仿佛在半空中看见了那一位王子的微笑——
无情的,高贵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艾布拉德公爵夫妇愚蠢而贪婪,无法设计出如此缜密的阴谋。
这一切,都是那位康斯坦斯王子在背后操纵。
而公爵夫人看见欧丽德西脸上的仇恨,终于满意地笑了。
“很好。”她高声说,“点火——行刑!”
1.3
火刑架被点燃的一瞬间,欧丽德西闭上了眼睛。
她清晰地听见,火条被扔进柴火堆中,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下一瞬,火焰蓦地升起,带着焦油味和烧焦羽毛的气味,席卷了整座火刑架。
欧丽德西没有睁开眼睛。
烈焰卷上她的脚踝;灼烧从鞋底传来,皮革爆裂,发出“噼啪”的声音。她的衣服也开始燃烧,玫瑰金色的长发被点燃,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欧丽德西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一滴汗水落在柴火上,发出轻微的“刺”的一声响。
身上传来巨大的痛楚,欧丽德西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然而,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大火将眼前的黑暗烧成一片通红,那是血的颜色。
在这片血色中,即使欧丽德西闭着眼睛,她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仇人——
身为旁观者的母亲。
身为执行者的公爵夫妇。
身为始作俑者的康斯坦斯王子。
欧丽德西感觉到自己在燃烧。
她的身体在燃烧,她的心里,似乎也有一把熊熊的烈火,开始愤怒地燃烧。
“我错了。”她说。
“我早应该将他们……全都杀死。”
巨大的火光将她的身形吞没,欧丽德西的意识消散之前,似乎听见洛伦茨惊痛若狂的嘶喊——
“欧丽德西!”
然而,她无法再回应他了。
欧丽德西死了。
第2章 Chapter 2 新的生命
Chapter 2
2.1
女侍安妮觉得,今天的伯爵夫人欧丽德西醒来之后,行为有些奇怪——
不,是非常奇怪。
这是欧普伦锡堡南翼的主起居室,是洛伦茨伯爵与欧丽德西夫人结婚以后的居所。
起居室里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简单地挂着两幅绣金边的家族挂毯:一幅是艾布拉德家族的“繁星罗盘”旗帜,另一幅则是阿奎塔斯商会的帆船图章,那象征着海路贸易的自由与智慧。
一整个早晨,欧丽德西夫人就站在这两幅挂毯前,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它们,仿佛一座木然的石像。
安妮对此感到非常奇怪:
通常,欧丽德西夫人对于这两幅挂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自己的书桌:
靠墙的书桌上摆着几只玻璃的墨水瓶,羽毛笔挂在笔架里,一些炼金术的器具摆放在桌面的另一侧,用于实验的药剂与试剂则收纳在带有铜锁的木柜中。
欧丽德西夫人是学院炼金术大师的优秀学徒,而洛伦茨伯爵并没有因为婚姻中断她的爱好,而是继续地支持她进行着对于炼金术的研究。
通常,欧丽德西夫人的早晨,会是在书桌面前渡过,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欧丽德西还穿着昨夜的睡袍,没有换过衣物,没有燃过香料,没有任何动作。
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一样,壁炉里的木柴早就烧成了灰烬,空气寒凉。而欧丽德西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两幅挂毯前,站成一座木然的石像。
这太诡异了。
安妮忍不住轻声唤道:“夫人。”
欧丽德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安妮迟疑地说道:“夫人是在思念伯爵吗?”
安妮这样说,欧丽德西终于缓缓地出声说道:“伯爵……洛伦茨。”
然而欧丽德西这样出声,安妮更是吓了一大跳:
欧丽德西声音嘶哑不堪,仿佛三天三夜没有休眠。
“洛伦茨·艾布拉德,”伯爵夫人慢慢地、声音沙哑地问道,“他,还有多长时间回来?”
安妮一怔,随即不安地回答道:“伯爵去巡视领地,还要五个无月曜日才能回来。”
“哦,五个无月曜日。”
欧丽德西这样说,还是没有回过身来。
安妮试探地叫道:“夫人……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你的喉咙还好吗?要不要喝一些蜂蜜柠檬茶?”
安妮的手中端着一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刚煮好的蜂蜜柠檬茶。
伯爵夫人原本每一天早上都爱喝一杯蜂蜜柠檬茶,今天却迟迟地没有摇铃呼唤女侍送上一杯;安妮想了想,还是吩咐厨娘,将蜂蜜柠檬茶煮好了。
然而,听到“蜂蜜柠檬茶”这个词,欧丽德西却倏地回过了身来——
安妮想说的话全都窒在喉咙里,手臂上骤然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女神在上,那是怎样一种的眼神啊——
欧丽德西的眼神,仿佛空灵大陆深渊里爬上来的一只恶鬼。
冷酷,仇恨,残忍。
安妮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而欧丽德西盯着她,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下那一杯蜂蜜柠檬茶。
她就只是盯着她。
安妮的后颈与脊背有些发凉。
她服侍这位女主人已经七年了。自从欧丽德西还是缇弥斯学院的年轻学徒时起,安妮就一直跟着她。
她见过欧丽德西在学院里认真制取金属的模样,也见过她在婚姻典礼上穿着金色纱裙的模样;她见过欧丽德西在阿奎塔斯家主面前的平静,也见过她在艾布拉德公爵夫妇面前的谨慎。
她看见过欧丽德西的喜悦,欧丽德西的疲惫,欧丽德西的愤怒,与欧丽德西的妥协,但是,她唯独没有见过欧丽德西现在的模样——
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宝石。
不,那是依然在燃烧的宝石,带着无尽的烈焰,即将焚毁一切。
安妮下意识地叫道:“小姐……不,夫人。”
欧丽德西盯着她,安妮有些恐惧:“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