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骑士长低声咒骂:“康斯坦斯,他是要将我们困死在城堡里中。我们平时待他并没有不好,这个人的良心真是掉进了深渊里。”
另一名飞行者骑士长则思索着:“我们的飞行者,是否可以尝试从空中运送粮食?”
行政官听了,微微摇头:“卡德琳堡的战斗也需要你们。你们人手不多,体力有限,承载太重的负重,不仅危险重重,飞行距离也会受到限制。那不是一个好主意。”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壁炉中的柴火“劈啪”一响,火光跳跃,映出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标记。议事厅的空气有些压抑,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在这样的低沉里,露辛达王轻轻地拍了拍手。
“现在,”她说,“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
国王说着,目光转回身后的地图。
“北境的陆地上,最大的城市是瓦尔德莫堡。”她说,“瓦尔德莫堡由灰狼率领的骑士团驻守。她的骑士团实力强大,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补给也充足。”
议事厅里,谋臣们一怔,目光纷纷投向瓦尔德莫堡所在的地方——
它坐落在北境广袤的平原上,河流的沿岸,距离港口城市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露辛达王沉声说道:“所有向王室效忠的骑士团里,我全心全意相信着的,是灰狼所率领的骑士团。我已经将密信送了出去,只要她率领骑士团南下,攻击瑞文蒙特城,我们就可以突破港口的封锁。”
欧丽德西望着地图上“瓦尔德莫堡”的位置,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她低声说道:“只是,从瓦尔德莫堡赶往瑞文蒙特城,即使日夜兼程地赶路,也需要至少五到七个月曜日。然而城堡里的粮食,却不一定可以支撑到那个时候。”
露辛达王牵了牵嘴角。
“是的。”她说,声音冷静,“这正是康斯坦斯所倚仗的。”
帝王的声音十分平静,帝王的理性几乎让人感觉到一种冷酷。
“如果卡德琳堡在等到灰狼的驰援之前崩溃、或被攻破,灰狼的骑士团再强大,也无法逆转我们的失败,拯救我们的生命。”
议事厅里重新陷入寂静,空气中难以抑制地染上了一些悲观的沉重。
然而露辛达王没有陷入这种沉寂。她平和地望着议事厅尽头,那面挂着“日月九光”旗帜、以及收藏着她的武器的石墙,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
“你们注意到过吗?”她说,“那柄木弓上,雕刻着‘H·H’的缩写。”
欧丽德西微微一怔,望向那一柄木弓。
她并不知道“H·H”的缩写指代的是什么人,议事厅里的一些谋臣们同样流露出不解。
露辛达王微笑起来。
“‘H·H’是我。”她说,“在一百年前的战争里,他们曾经称呼我,‘逆风的心’(Heart of the headwind)。”
欧丽德西一怔,许多谋臣也是一愣:“逆风的心……”
露辛达王平和地说道:“因为善于使用智慧、谋略与合作,我曾经带领万泽塔帝国赢得了空灵大陆上的很多不被人看好的战争。很多次,我在逆境中获得胜利,所以,他们称呼我为‘逆风的心’。”
欧丽德西静静地听着,露辛达王笑笑:“虽然我们的数量不如敌人众多,但是我们的智慧与策略、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与合作,能够让我们赢得这场守城战争的胜利。”
女王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于随和;然而那种随和里面,却有一种奇妙的坚韧与力量。
“相信我,我们能够守住卡德琳堡。”她说。
60.2
“你相信露辛达王能够守住卡德琳堡吗?”罗斯·古德问欧丽德西。
这是半月曜日的夜晚,夜空中只有一轮冷清的白月亮。夜风携着潮湿的海水腥气,掠过卡德琳堡高大的城墙。
罗斯·古德,这位上了年纪的大行法官,她背负着双手站在卡德琳堡的城墙上;欧丽德西站在她的身边。
城墙上,守城骑士的铠甲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响声。即使夜色已经深了,骑士们仍然全神贯注、精神紧张地巡逻着——
这已经是卡德琳堡被围困的第三个月曜日了。
瑞文蒙特骑士团没有再次攻打卡德琳堡,但是城堡中的食物储备已经快要被消耗干净;尽管谋臣们拼命地想办法延长时间,守城骑士们的脸上还是因为饥饿与困顿,而出现不能控制的焦虑与恐惧。
欧丽德西与大行法官罗斯·古德站在城墙垛口的角落,两个人一同凝望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
事实上,地平线并不漆黑。
距离卡德琳堡不远不近的地方,攻城的瑞文蒙特骑士团安顿着他们的营帐。
遥远而漆黑的夜色中,一个一个的火堆是一点一点的火光,在黑夜中不时地跳动着。夜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战马的嘶鸣,欧丽德西几乎可以闻到火堆燃烧的烟气。
大行法官罗斯·古德望着这一幕,忽然问欧丽德西:“你相信露辛达王能够守住卡德琳堡吗,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欧丽德西一怔。
“或者说,”行法官笑笑,“你爱戴她吗,你愿意为她付出你的生命吗?”
欧丽德西沉默了一下,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反问道:“你爱戴她吗,行法官阁下?你愿意为她付出你的生命吗?”
行法官一顿,牵了牵嘴角。
“我极度地热爱她。”罗斯说,“同时,我也极度地畏惧她。”
欧丽德西微微一愕,罗斯平静地说:“如果我做出任何有碍空灵大陆福祉的事,如果我伤害空灵大陆上无辜的生灵,那么,露辛达王具有绝对的能力,让我得到空灵大陆上最残酷的惩罚——没有一个作恶的人能够逃脱她的审判。她既有这样的手段与能力,也有这样冷酷而坚硬的心。亲人、爱人、友人,即使是她最亲近的人阻碍了空灵大陆的福祉,她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斩下那个人的头颅。”
行法官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从心底里畏惧她,畏惧她的铁血手腕,畏惧她冷酷的心。我无法与她产生任何亲近亲密的感情。但是,也正因为这样……我同时热爱着她。”
欧丽德西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轻声地说道:“正因为露辛达王拥有着这样的手段与能力,她同时庇护着空灵大陆上所有的生灵,为生灵们的福祉一视同仁地服务着。你知道你在被她庇护着,你知道她在为你的福祉与正义战斗着。所以,你热爱她。”
罗斯·古德笑笑:“是的。我畏惧她,同时热爱她。她既冷酷,又仁慈。我无法与她产生亲近的感情,但是,她拥有我绝对的支持。”
大行法官说着,目光渐渐地飘远:“我的母亲是一个平民。在学院里,我要比所有贵族的孩子做得更好,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露辛达王的能力选拔,也许我将永远成为那些愚蠢贵族的仆役……我不希望生活在那样的空灵大陆上,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生活在那样的空灵大陆上。”
欧丽德西说:“我明白的。”
罗斯·古德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嗯?”
“你在庆典上的所作所为启发了我。如果我们能守住卡德琳堡,战争结束之后,我将在行法官会议上提出两个新的职业。”
欧丽德西一怔,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的大行法官:“我?庆典?”
罗斯·古德笑道:“是啊,在庆典上,你为瑞查德王子辩护,使用你的药剂,恢复了他的清白。”
瑞查德王子与刺客乔治·卜利尔在庆典上的冲突,这些事明明发生在几个月曜日之前,却像是上一世发生的事了。欧丽德西恍惚了一下,听见罗斯·古德说道:
“如果我们能守住卡德琳堡,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提出设立两个新的职业:第一个是‘代辩者’。”
欧丽德西一怔:“Advocatus,‘代辩者’。”
大行法官笑笑:“我们现在的审判里,允许控告他人的人和被控告的人分别为自己进行辩护。但是,如果一个无罪的人并没有清晰的逻辑能力与辩论的口才,没有在学院里得到教育,他是否处于不平等的劣势?这是否会阻碍法律的公正?如果人们能够得到‘代辩者’的辩护,也许会是法律的一种进步。”
欧丽德西若有所思:“那么,第二个职业呢?”
“第二个,是‘法律证物鉴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