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老子该下地狱,老子就该下地狱了?老子还说老子该上天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决定老子的去处。”
她说完,又猛抡了衡羿一佛珠。
“还有你,你又算什么玩意儿,就连你的神位,也是靠着老子才封的。非要让老子去投那个逼胎?老子就是不投!当人当够了,别的也不想当,就是不想活了!没有人能再让我吃一丝苦,我就是不想再吃苦了,这有什么错?”
衡羿感觉浑身上下都被打散了一样。
动都动不了。
金身罗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是真不想受这个活罪。
唉,两口子吵得正热闹的时候,你说他过来瞎掺和什么啊!
金身罗汉被打服后,无奈地劝她道:“施主,既然你读过《地藏菩萨本愿经》那应该知道,‘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你就是经中说的那刚强众生,为何不遵从菩萨法旨?”
金身罗汉说完还碰了碰衡羿,让他赶紧帮着劝劝。
衡羿弱怂地说道:“对,《道德经》也有言,柔弱,胜刚强。”
说完,又趴在了地上,等待她的一顿暴揍。
哪料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
衡羿抬起头来看她,却发觉她满脸泪水。
花祝年想到了自己的娘亲,之前读《地藏菩萨本愿经》也是受娘亲的影响。
她沉静下来说道:“地藏菩萨,我知道的,她是个好人。为了救自己的娘亲,立宏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是,她知道后世人把经给念歪了吗?”
“调伏刚强众生,是没什么错处的。我是刚强不假,可独独我刚强吗?那些杀人越货的土匪,草菅人命的狗官,愚弄百姓的权谋者,以折磨人为乐的世家子弟,一心想着翻身压迫人的读书人,有哪一个,不是刚强众生呢?为何这种话,独独对着我讲!”
花祝年走到衡羿面前,对着他猛踢了几脚。
“还有你,柔弱胜刚强。老子说的是吧,那老子不听。可以吧?”
趴在地上的衡羿无奈地点头。
她什么时候听过他的话?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金身罗汉让他帮着劝,他也就装装样子劝一下,也没指望真能劝动她什么。
只要金身罗汉,别把他是三界的神这件事说出来就好。
“就连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被后世篡改得都不少,你怎么知道老子的话,没有被篡改过呢?那帮高高在上的逼玩意儿,为了规训世人,什么逼话讲不出来?我为什么要听?”
花祝年之前在家里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有些经典,是被篡改过的。
为了达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尽信书,不如无书。人的感知,永远是最重要的。
感觉不对劲儿的话,就不应该听信。
同样是人,自己的脑子,干嘛被人三言两语地指挥着?
“况且,就算老子的话,没有被篡改。老子一生,都讲究无为而治,不折腾百姓。柔弱胜刚强这种话,应该用来约束权势者,你跟我一个小老太说个屁啊!也不怕闪了舌头!规训我干嘛?有的说说,没的道道,闲得你蛋疼!”
衡羿默默地叹气。
她还真是无差别地骂着每一个人。
山野糙汉她骂,老年权臣也骂,白月光也骂。
爱和恨都这样浓烈。
花祝年越说越来气,越气就越转着圈儿地骂大街。
“其实也不光你们佛道两家,被后世这群逼人念歪了经。儒家和法家又何尝不是呢?儒家把人的舌头割掉让人变哑巴,法家把人的腿打断让人趴着走。要么你就从上到下,全都约束,要么你就彻底都不要约束。只约束下边的人,完全沦为高位者的统治工具,算怎么回事?”
“老孔天天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有人听吗?老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人在意ῳ*Ɩ 吗?法家严刑峻法,结果现在刑不上士大夫,钻法度控子的不管,天天拿着法度震慑百姓。”
“所有圣人的言论,诞生之初,应该是为了保护百姓吧。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字,没能约束得了高位者,最后竟全压在了百姓身上。”
“你们少拿这些来约束规训我,我是一个字儿都不会听的!”
一百斤的小老太,一万斤的反骨。
花祝年转悠着就去到了阳间的路口。
强光照得她的背有些疼。
她转过身想最后再看一看他,看一看这个自己供奉了三十年的人。
其实,她并不怪他。
当神仙了,自然有神仙的规矩。
跟她是没什么相干的,她也不在乎他今后的神仙生活。
但是,送薛尘封神,花祝年是不后悔的。
她怜惜的是那个跟她一样,甚至比她还要勇敢一些的少年。
在她困在家里,对宋礼遇一家,还有那些欺负小生意人的差吏,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他已经提着刀杀了个痛快。
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也走完了他人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