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确乎是说到衡羿的痛处了。
其实,他的脾气一向是极好的,不然这些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这样说他的小妻子。
若是换了上衡,可能当场就让这群神仙魂飞魄散,到时候连鬼都做不成了。
这些神骂了花祝年半天,衡羿也只是默默地听着。
唯独说到她活该有如此下场之时,他的面容才有几分变化。
不再似以往那般和煦。
草席仙向来会察言观色,他示意众神不要再说了。
可他们还是不停地讲……
之前吃瓜的时候,只觉得她连那骨子里的暴戾,都是极为可笑的。
可一旦搞到他们自己身上了,她就成了十恶不赦之人,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衡羿将每一句都听进了心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本来也觉得他们惨,可是越忍越忍不住。
“她至少有不被天地拥有的勇气,你们呢?”
“不过是下凡历个劫而已,看你们那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样子!”
“倘若有本事的话,无论轮回多少世,最终都会位列仙班的。何须害怕被革神职呢?”
“不按程序来,全部轮回怎么了?仙界就要一切衡稳,不能有所变动吗?人间每天都在闹乱子,不是也在忍受各种动荡吗?怎么,突然打乱你们的计划,就这么忍不了了?”
“连这点儿心性都没有,那还做什么神?还让百姓供养你们,你们也配受万民供养?说出去,要笑死人了。”
“信仰坍塌有什么好惧怕的?百姓既然不信神,你们就下去重新修好了!一世修不好,就世世修,世世修不好,那只能怪自己的造化了。倘若有造化好的,重新赢得百姓的信仰,让众生为你们塑神像,不就又能位列仙班了吗?”
仙界脾气最好的神,对着诸神好一通发脾气。
虽然,他的语气不像寻常人那般激烈,可是每句话都是极有分量的。
精准地刺到了每个神的心上。
草席仙上来打圆场道:“大家,也,也不是说她做的错。只是,太突然了,一时没办法接受,看来,还是要继续修炼啊。”
衡羿随意挥了下衣袖,背身而立:“去投胎吧。我就不送各位了。”
其实,这些神也不单单是为了抱怨而抱怨,主要是想趁着自己还有法力,看能不能把衡羿送去花祝年的梦里,让他再好好跟她解释解释。
说白了就是逼着他向她求饶,让她收回那句没有神的话,实在不行,他跪下来扇自己大耳光子也行,只要别牵连到他们就好。
可现在,俨然起了反效果。
衡羿看来是不会去给她托梦了,还反过来教训了他们一通。
众神垮着张脸去投胎,唯独兵革仙被衡羿喊住了。
他对她问道:“她可还活着?”
兵革仙面露难色。
“不妨直说。”
“说实话,我下来的时候,她还没醒过来。”
“怎么会这样?”
“唉,鲁戎不是设了阵法吗?就在花祝年把小泥人射碎之后,鲁戎那边的人,直接朝她放了一支毒箭。射在心脏上,自此就一直没醒。”
“虎翼重新给她塑好了小泥人儿,可是没什么效果,贺平安跟风和畅也人手捏了一个,军营里的人也开始拜。大家都不认为,她是被毒箭所伤,或者说,就算是由毒箭所伤,拜拜小泥人儿,也能让她醒过来。总之,他们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小泥人儿的功劳。”
“大概是世事本不全吧,她灭了半天的神,没想到,还是没灭掉自己亲手塑的。她自己是不拜了,起义队伍还是拜的。不拜别的神,只拜她塑的神。也可能是在拜她,她现在在百姓中的地位,就是世间唯一的神。”
衡羿冷笑一声:“她也是出息了。”
把别的神都弄下去,自己倒当起神来了。
兵革仙笑道:“这并非她的本意。是世间的人太绝望了,他们太需要一个神,来拯救自己。因为当前的乱世,好像并非人力能救的。”
衡羿看着桥下一百二十年的乱世,又开始想自己的小信徒了。
哪怕,她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历来的帝王,都是极为重视祭天的。以神权来为凭借,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帝王可以借着神权,来压制百官,百官可以逐级而压。天总是黑压压的,看不见半点希望。”
“她此番,也并非是因为跟我吵架,才会说从来没有神的存在。她只是想打掉人们心中的敬畏,或者说畏惧而已。倘若让人一直相信有神的存在,那就会相信一切均是命定。可命定的将来,是一百二十年的乱世,她是已然看到了的。”
“她必须破除。只要人人开始不敬天,不敬神,那些老旧的帝王,还有老旧帝王所留下来的旧部,便再没有了狐假虎威的凭借。说得糙一些,连天王老子都敢杀,你一个受命于天的王侯将相,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带着人起义,总是不那么容易的。说不定,哪天队伍就散了。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成就王侯将相,而是杀尽天下的王侯将相。可能,到最后,也包括她自己。倘若她自己也像老旧的帝王那般背叛,那也是允许被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