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闸口处木石崩裂,滔天洪水如猛兽出笼般咆哮而来。
“不好!闸口决堤了!”有人失声惊呼。
众人尚未回神,只见一道身影已扯过岸边的麻绳系于腰间,另一端牢牢绑在古槐树上,纵身跃入汹涌的浊浪中。
“公子。”
鹤川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薛召容的身影已淹没在了翻腾的江水里。
他心下一慌,连忙扯过一条麻绳缠在腰间,纵身跳了下去。接着周围的得力护卫也纷纷跳下护驾。
河水如万马奔腾,两人在漩涡中艰难挣扎。薛召容几次试图游向闸口,却被湍流狠狠冲回。浑浊的江水呛入肺腑,视线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这时,鹤川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足底,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旁边几名护卫扶着他往前游,另一部分护卫则围成圈保护,以免被河水冲散。
众人在激流中忽沉忽浮,眼看着闸口近在咫尺。
“轰!”
突然,一股巨浪排山倒海般压来。麻绳应声而断,众人瞬间被冲散,如落叶般被卷入深渊。岸上众人惊呼未落,汹涌的浊流已将他们彻底吞没。
“陛下。”
岸上大伙一阵慌乱,纷纷跳江救人。
——
檐外雨幕如织,自晨至暮未歇。
沈支言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窗外惊雷炸响,映得她煞白的小脸愈显惶然。
直至暮色四合,侍卫踉跄奔回。
那侍卫浑身泥水,跪在廊下颤声道:“娘娘,不好了,陛下与鹤大人失踪了。”
失踪了?
阮苓闻言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泼了一地茶汤。
沈支言忙问:“究竟怎么回事?”
侍卫回道:“回娘娘,闸口决堤时,陛下与鹤大人为堵缺口跳入江中,由于水流太急,二人不慎被冲走,众人跳入江中寻了许久都未寻到。时下郡守大人正带着全镇壮丁一边堵闸口一边寻人。可这雨越下越大,江水眼看就要漫过堤岸,您二位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吧,再晚怕是走不了。”
沈支言听完身子晃了晃,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阮苓呜咽一声哭了出来,对侍卫道:“快去找,继续找,就是把江水抽干了也要找到人。”
她说罢,慌慌张张地就往门外冲,沈支言急忙跟上去:“妹妹别着急,我们一块去。”
沈支言终是再难冷静,吩咐侍卫牵来马车,两人连伞都顾不得拿,浑身湿透地钻进车厢。
阮苓担心地一直哭,沈支言紧抓她的手强装镇定地安慰。
马车行至半途,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难行。两人只得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赶。
在一处路口,一个浑身泥水的侍卫忽然拦住她们:“娘娘,万万不可再往前去了,江水已经漫上堤岸了。”
这么快?
阮苓一把抓住侍卫:“人呢?找到陛下与鹤川了吗?”
侍卫哽咽着道:“夫人息怒!属下们已沿江搜寻数遍,想来……想来陛下他们吉人天相……”
“什么胡话?”阮苓急得直跺脚,提起裙裾就要往山下冲。
沈支言一把抓住她,安慰道:“妹妹莫要糊涂,洪水已经漫上来了,你便是去了又能如何?你我腹中还有孩儿,难道要让他们也跟着涉险吗?”
“姐姐……”阮苓踉跄着跌坐在泥水里,“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
沈支言弯腰将她扶起,哽咽道:“我们先回去,相信他们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支言自己说得也没有底气,雨水混着泪水不住滑落。
阮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着沈支言回到了住处。
侍卫们运来泥沙,将院落四周筑起三尺高的堤坝。
雨水拍打着新垒的土墙,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阮苓蜷在门边,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峰,沈支言站在她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紧张到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阮苓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凝噎道:“姐姐,你说,他们还能回来吗?”
还能回来吗?
沈支言原本绷直的脊背微微一颤,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分明是来江南散心的,怎就遇上这等灾劫?
她努力平复着心绪:“能回来,一定能回来。”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待到午时竟完全停了。沈支言与阮苓见天光乍现,顾不得满身疲惫,提着裙裾便往外奔去。
方踏出院门,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踉跄而来。
阮苓整个人僵在原地,待看清鹤川苍白的脸颊后,顿时泪如雨下。
“鹤川!”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他,“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要吓死我了。”
鹤川眼睛一红,抚着她的脑袋道:“别哭,没事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地清新,还飘着未散的凉意。
沈支言怔怔望着眼前满身泥泞的薛召容,豆大的泪珠啪啪往下落。
他的衣袍湿透,发冠不知去向,墨发散乱地粘着泥土贴在脸上,看起来那么狼狈又憔悴。
四目相对的刹那,薛召容哑着嗓子唤了声:“支言。”
支言!
这一声仿佛击碎了所有强撑的镇定,沈支言上前一步扑进他怀中,呜咽地哭起来。
薛召容搂紧她,沾满泥水的手轻抚她颤抖的脊背:“没事了,快进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
沈支言强忍住哭泣,拉着他进了房间。
屋里暖暖的,薛召容走到桌前坐下,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支言手忙脚乱地替他褪下湿透的外袍,取来软毯细细擦拭他冰凉的身子,然后又拉他到床边用棉被将他裹起来。只是眼泪总是落个不停。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薛召容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可是眼泪掉的更多了。
她哽咽着抓起他的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这般拼命干什么?若是有个闪失,我与孩子该怎么办?”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着,指腹摩挲着她哭红的眼尾,“当时江水即将决堤,我岂能坐视不管。”
他说着将她揽入怀中:“我与鹤川一向命大,当时被急流卷走后,我们抓住了一截浮木,顺着江水漂到下游,恰巧看到山壁上垂着藤蔓,然后抓着腾蔓上了岸。我们沿着江边绕道而行,发现江水多从一处山洞涌出,查探后发现根源就在那里。”
“于是我与鹤川以及救上来的护卫们立即往回赶,只是江水太急,走了许久才走回原点。找到镇长,我们连夜带人堵住洞口,这才止住洪水肆虐。若非如此,此刻西江怕已是一片汪洋了。”
沈支言听着,将他抱得更紧,破涕为笑道:“这般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薛召容轻笑一声:“我与鹤川当真是受老天庇佑,每次都能死里逃生。如今既寻到问题所在,待调集工匠好生修筑,往后便再不必忧心洪患了。”
沈支言听到死里逃生,眼泪又落了下来,这哪是上天庇佑,这分明是他们的生命太过顽强。
他们都不太会爱惜自己,只会拼命的扛下一切,哪怕已经走到最高位置,骨子里的朴实依旧未减分毫。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道:“我去唤大夫来,再熬些姜汤与粥给你们驱寒。”
薛召容应了一声,见她难过,心里也酸酸的。
不一会大夫过来,把过脉后道是寒气侵体,需好生将养。沈支言送走大夫后,仔细喂他喝完姜汤,又捧来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然后送到他嘴边。
他张口喝下,热粥入腹,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劫后余生,彼此之间更加珍重。
沈支言仔细喂他喝完粥,脱衣躺进了被窝里,将他冰凉的身子紧紧搂住,想给他暖一暖。
薛召容轻轻推了她一下:“我身上寒气重,你还有孕在身,别冻着你。”
沈支言执拗地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上:“就要帮你暖,你别推我了。”
“我怕你病了。”
“不要。”
“怎么又哭了。”
“薛召容,在我死之前,你不许先死。”
“你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他动了下身,将她搂的更舒服一些,然后捧起她的小脸亲了上去。
当时被江水冲走的时候,他生平头一次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死后,这未修整好的江山又要血流成河,害怕他的支言再也不会幸福了。
“支言,让我好好亲亲你。”
第92章 江南篇 “所以……是那种小人书对不对……
自这次水灾之后, 薛召容变了很多。他好似大梦初醒,终于懂得要如何珍重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