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没有试——”“我试过!”她转身面朝连蔷,几近嘶吼,“我试过,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谭前辈抬起双手,定定地端详着自己的掌心:“一开始我看着自己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还安慰着自己,会出去的,总能出去的……
“一日、两日、一年、百年……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只觉得,我在里面消磨的日子,比我活着的日子都长了。”
事实如连蔷所见,她没有做到。
谭前辈抬起眼,双眼恢复了死水一般的沉静:“我承认,我做不到。可你这般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你便能做到了么?”
“……正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我希望前辈可以做到。”
语出,听着的人反倒愣住了。
“我这身修为并非我刻苦修炼而来,而前辈不同。你本该是受万众仰慕之人,亦远比我能耐得多。你的苦痛……我大抵也体会过,虽然只是十之一二。”
连蔷的语调平平,没有间断:“这便是为什么我希望前辈可以出去,如果你也做不到,那我便更做不到了——眼下无论如何,再试一试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况且,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帮助是真,只是夸大了。这算是惺惺相惜么?连蔷不知道,要是这能使她的求死意志淡薄一些,那便算吧。
谭前辈不语,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良久之后,还是她先说话了:“……我猜,渡你这身修为的,就是你要找的这个人吧?”
“是。”连蔷如实相告,到了这个地步,她已没什么好在瞒的了。
“他对你很重要?”
“……嗯,至关重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这件事,反倒让连蔷长舒一口气。
迟星霁对她来说,就是世上唯一的、亦是最重要的至亲。为了他人,连蔷或许可以以命相博,但若是为了迟星霁,她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能叫你舍生忘死地跳下来,看来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人,”谭前辈走至连蔷身侧,“走吧,该去找人了。”
她向前走出几步,连蔷才迟疑地反问道:“前辈的意思是……要与我同行?”
“不然呢?你的长篇大论为的不就是这个么?我答应你了,只是——”谭前辈郑重看向她,“如果真的有我万念俱灰的那么一刻,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出手了结我。
“这不是杀我,而是助我解脱。
“我不是要同你交换,我这是在……恳求你。”
这次轮到连蔷不语。就在方才,她自以为很好地断绝了对方的求死之心,却未料到,她的心意比想象中的更为笃定透彻。
也是,从前在这儿的日日夜夜,再怎么胡思乱想,到最后也只能变成这一个念头吧?
她实在没法不应允这个请求。
“……如若真的有那一日,前辈可否将名字告知与我?作为交换,我也同你互换名字。对了,我还未说过,我姓连。”
“连……可是连袂的那个连?”
“正是!”连蔷面露惊喜地点点头,她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谈及自己的姓。她很喜欢。
“连道友,那接下来我们便要连袂并进了。我便将自身……安危交付于你了。”
谭前辈语气凝重,连蔷亦是正色颔首。
“望不辱命。”
第81章 天道(三)
与人结伴,路途似乎也不再无趣许多。连蔷仔细替谭前辈挽发,总归是不复最初的狼狈形容。
连蔷据谭前辈所说得知,像她这般经历的人并不是少数。他们皆以为自己会身死,却不想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他们所学功法不一,出身亦是大不相同,唯一的共通是曾经都是各方之佼佼。若换了天地,也许还能正襟危坐下来,品茶论道一番。
而此间到底有多少生者存在,聚集起来的魔气能有多少,她也无法确定,只知道近来蠢蠢欲动得越发厉害。
许是太久没有一个合适的交谈者,谭前辈愈说愈兴奋,全然不复最初的沉静,屡次舌头打结,将重复的话颠来倒去说了数遍。连蔷一一微笑着应答,没有出言打断。
她也从连蔷口中知晓了不少外界的讯息,不时面露向往,尤其听到在外看起来魔渊的近况如何,更是目光为之动容。可以想见,她若不是困囿在此地这么久,也应当在各地自由畅游。
连蔷原先还不曾觉得将琅以一人之力解决这个隐患有多么异想天开,而今身处其中,方真正意识到什么叫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若真让这终年不化的淤积魔气全数冲了出去……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好在这几日,她们探听到了迟星霁的踪迹,只是往传闻中他奔赴的更深处赶去,便发觉魔气更加浓厚。连蔷尚有自保之力,谭前辈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
“还好么?”连蔷察觉异样,忙出声询问。她只摇了摇头,示意不碍事:“无妨,没往这么深处进过,一时不适应罢了。”
见状,连蔷反倒有些后悔起邀她同行,面上不显,但到底流露了三分,叫她轻易捕捉住。
眉一扬,谭前辈傲气道:“不必替我忧心,若止步于此,不能见到是什么困住了我这么久,我恐怕也不会就此罢手。”
“……好。”闻言,连蔷也稍稍放下了心,朝她绽出了一个笑。
可事实并非如此。又向前几日,她们骤然失去了迟星霁的下落,偏偏又在
此时,谭前辈魔化的症状严重到遮掩不住,乌黑的瞳孔大睁,眼底尽是一片赤红。
“谭前辈,”连蔷犹疑着开口唤她,这段时日自己也是试着为她输送了不少灵力,却是无济于事,“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纵然迟一刻找到迟星霁,她便要焦灼一分,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谭前辈为了帮自己而深受折磨。
谭前辈自知自己再道无妨也显得苍白无比,便干脆应下了。二人寻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各怀着心思盘腿调息,不巧,诞生的心思是彼此矛盾的。
这一次,仍旧是由连蔷先开的口,语气郑重:“谭前辈,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
坐在她对面的人,努力阖眸,才按捺下心头对于眼前一切想要毁灭的念头:“我还不至于虚弱到马上要倒在这里。”
“先前没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是我思虑不周,可眼下,断没有继续让前辈逞强的道理,”一来二去间,连蔷已想好了理由,又道,“对不住前辈,但这次我要先食言了。”
她意图要说服的人也很是执拗,反驳道:“试都没有试过,怎么能轻言放弃?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么?”
“……可前辈目前的身体,已然经不起冒险了。”连蔷不忍地点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之前以为谭前辈言谈间语义重复、缺失逻辑是太过亢奋之故,可二人共度数日,这个症状犹在,现今看来……是她已被魔气影响了神智。
此刻的她还能好好地同自己说话,却不知何时又要落到胡言乱语、不由自主的境地。
“我自己的身体,你还能比我更清楚么?”谭前辈固执己见,“你嘴上言之凿凿,怎么临了又怕起事来?”
“若我孤身一人,如何尝试都不要紧,但……”
后面的话已无需再说,两双固执的眼睛就这样对峙着,被这样一双血红的眼盯着,连蔷不觉骇人,只觉凄惶。她心底有个声音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却又重重掷下。
她下定决心:这记猛药非下不可。
“……前辈,你已拖慢了我的步伐。”
话音落罢,她别开脸,不愿去观谭前辈的神情,生怕瞧见一丁点挫败。
可连蔷等来的先是一阵轻笑,接着是衣袍摩擦的簌簌声,她疑惑地抬眼看——正看到面前的人迤迤然起身,顺势伸了个懒腰。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你说得没错,我也看得出来,你说这话并非出于本心——”说到这儿,谭前辈忽地咳嗽起来,溢出口鼻的正是乌黑的血,连蔷想扶她,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
连蔷心中一凛,近日原本只是咳嗽,今日却是吐血了。
“我心存不甘,你要是再早上十年来,我或许还有余力和心性同你一道,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悔……哪像现在,非要轮到一个晚辈来劝诫我。
“我自诩通透,这个时候竟分不清是遗憾无法由你来了结我,还是遗憾接下来不能和你同路了。之后如果还有缘分……你再同我讲讲,成仙的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