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礼在黄昏时刻举行。
西都城内, 仙灵大祭的热闹还没有过去多久,又来了一桩喜庆事。
多年前仙去的长公主回来了,不仅如此, 还成就了大周和仙门的联姻。西都城的百姓们无人不知百年前国将倾覆之际, 是仙人的辟天一剑, 生生将大周扶了起来,如此大周才能在西都城残存至今。
如今雍贼虎视眈眈之际, 大周又一次得到仙门庇佑,无人不为此欢欣, 更有甚者,喜极而泣,道是天命在周室, 天不亡大周。
西都城内,从皇宫至神殿的大街上,道路两边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大周仪礼, 婚姻之契,双方须得拜过四神,拜过祖宗, 在神明和先祖见证下结契。
西都城的四神殿和皇室宗庙都在城东郊的密阳山上, 出东门的的大街是结亲队伍的必经之路, 是以百姓纷纷候在此处,盼能亲见契礼盛况, 一睹仙人风姿。
日头渐渐落下去, 红云弥漫至整片天空, 有如火烧。
皇室的仪驾在大街上驶过,满载着宗亲重臣前往密阳山,但百姓的目光已经无暇他顾了。
因为就在这天地一片金红中, 一架云辇出现在天空。
灵鸟拉车,仙使侍立左右,里面坐着的正是此次结契的姬长公主和仙门李家少主。
云辇飞的不高,缓缓驶过天空,于是底下的百姓目光穿过织金的帘幕,能看到两道影影绰绰的红色身影。一道笔直端坐,一道柔软攀附,端的是郎沉稳可靠,妾小意温柔。令人见之欣喜,长公主有此手段,必能牢牢抓住李家少主,联盟必会牢不可破。
直到风吹帘动,众人才看见,所谓沉稳可靠的正是他们的公主殿下,而那小意温柔,没骨头一样靠着人的分明是一男子。这一时倒让人快要分不清此次联姻究竟是谁在求着谁了。
云辇内。
江渔火按照宫人们教的端正坐着,目视前方。她很清楚,与其说这场订契典礼是给她和李梦白的,不如说是给大周百姓看的,她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姬鸿羽的角色,让大周百姓安心。
偏李梦白自从上了云辇之后便一直动来动去,一会儿要把那枚玉蝶系在她腰上,一会儿又觉得不妥,让她藏在怀里,这会儿鼻尖又不老实地蹭在她脖颈上。
“好香,你今日用的什么香?”
江渔火推开他的脑袋,“不知道,和你用的一样。”
李梦白没有再问,只盯着她的唇,慢慢凑近,哑声道,“我们已经出城了。”
出城了,底下便没有观礼的百姓了。他们做什么,也不用怕被人看见。
江渔火明白他的意思,在他将要贴近的时候别过脸去,淡声道,“妆会花。”
李梦白看着眼前人鲜妍的脸,轻轻笑起来。她今日涂了口脂,整张脸被宫人们折腾了许久,已是不耐之极,想也知道必是不愿意再补妆的。
“也罢,便先欠着。”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究是亲了亲她的颈侧才肯作罢。
四神殿内。
“长公主殿下,该系上契线了。”
神官提醒的很小声,但在这样高大而宽广的殿内,即便刻意压低,声音也还是会荡开。若不是长公主走神,半晌没有动作,他是不会出声的。
江渔火回过神来,目光从高大的鲛神像上收回,而后便看见神殿内站满了大周的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和她眼前的那张托盘,等着她拿起托盘里的其中一根契线。
李梦白也在等着她。
所有人目光分明都是平静的,但却像是有重量似的,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催促着她。
这些人,她其实并不熟悉,认识的脸也不过寥寥几张。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一步的?她真的,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吗?
但神思的恍惚只有一瞬,她还是拿起了一根契线。契线上有灵力,稍一靠近便自动系在李梦白的左手中指上。同时,她的指间也被李梦白系上了同样的契线。
她听见自己和李梦白的声音。
“四神共听,列祖共鉴;订此婚契,仙缘共结;日月同盟,山海同契;天地偕行,生死不弃。”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交握的手上契线亮起,红线紧紧缠绕着两人的指间,而后消融进指间的血肉里,只留下一圈微红的线痕。
看着两人中指上亮眼的契线,李梦白屏住的呼吸这才松开。方才江渔火迟疑的那一瞬,他的心也被高高提起,他一直死死盯着她,放在身侧的手几乎要画出印诀,若她胆敢逃走……
但她没有,于是他也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戾气,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握着她的手,在契痕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呢喃,“江渔火,我们有婚约了。”
江渔火看着指间微微出神。
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结过一道契约,在她曾经的身体上,也有过这样一道契痕。
那道契约并非婚契,却也约定过相伴一生。
*
夜晚被烟火照亮,西都城中热闹非凡。
烟火绽放在皇宫上空,映照着琉璃屋顶和朱红宫墙,灯火通明的宫殿内,满是觥筹交错举杯欢饮的人,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叫人看着,仿佛瞥见了一缕这个王朝曾经的盛世余晖。
青水畔,人影萧条。
仙灵祭典过去了,河边早已没有了放浮灯的游人,河面暗影浮动,一片清净。
岸上卖灯的小摊生意冷清,小贩便坐在一边看夜空中的烟火,浑然忘记了自己摊上的灯火。
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拾起地摊上的一盏河灯,又将一枚金铢放进小贩的钱匣里。
本来还昏昏欲睡的小贩顿时惊醒,“姑娘,这个我可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对方穿得鲜艳,话音却是冷淡。
客人出手如此阔绰,小贩喜笑颜开,当即殷勤道,“那客官可需要笔墨,写些祈福的话?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呢,咱们的公主和仙门世家联姻,以后咱们就是受仙人护佑的了,这日子可不比仙灵祭典差。”
客人依旧摇头,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了他一句,“看到公主和仙门联姻,你们很高兴?”
小贩觉得莫名奇妙,“那当然。不然的话,咱们可就当不了几天大周子民了。亡国奴的滋味,谁想受啊。”
“知道了。”
客人听了他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丢下这句就走了。
小贩摇摇头,心道真是个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方才那客人拿灯的时候,手指上似乎绑着一圈红线。
那是仙门修士结契才会用的东西,凡人们是用不上的。
江渔火沿着河岸走了很远,走过弯折狭窄的水道,直到河岸变得平直宽广才停下来。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那是三颗莹白圆润的珍珠,是那个鲛人曾经落在她衣领中的泪。
说来也是奇怪,那天从她背上滚落时,明明是那样凉的触感,如今在手中却是温热的,和寻常人的体温一样。
鲛人垂泪成珠,她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什么,她没有在那天晚上就扔掉。用锦囊封存起来,既不曾自己看过,也不曾示于人前。
但她觉得,如今是时候把它们送走了。
莹白圆润的珍珠被她放到河灯里,再引一缕灵气护住,能一路顺水流去而不被打湿或倾覆。
河灯一入水中便被水流推远,逐渐变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直至消失不见。
青水是墨玉江的支流,顺水而下,便能汇入江中,江流带着河灯一路向北,顺利的话,能流入大海也说不定。
最开始遇见那个鲛人的时候,她曾经大言不惭地曾经许诺过要带他回大海。
如今,谁都不会去了。
珠上有他的气息,她猜测或许是因为这几颗珠子,他才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墨玉江中那一次是,皇宫寝殿的许多个夜晚亦是。
江流入海,或许放归大海是对它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如她和那个鲛人,因流水聚,随流水散。
江渔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起身,转而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
李梦白回到公主寝殿的时候,殿门大开着,里面烛火明亮,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屋顶的人,靠着屋顶一侧的翼角坐着,卸了钗环,红裙翻飞,墨发飞扬。
她总是喜欢坐在高处,像只路过暂时歇脚的鸟,随时会离开似的。
山南郡城,知晓他给那个叫金枝的妇人下毒那次,她气得恨不能杀了他。那一夜,她便是在屋顶上坐过去的,于是他便只能在下面,远远地望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