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黔羊凝视着这个从烈火中走出的人,声音虚弱似叹息,“真是没想到,剥除了你的羽人灵脉,你还能走到今天。”魂魄唇边泛出一丝淡笑,“但你也知道,我还有分身,你是无法彻底杀死我的,最多只能以剑刺穴封印我的魂魄。”
“真的吗?”江渔火抬眸看向他身后,淡淡道,“若你回头看一眼,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能侵染魂体的凉意袭来,贾黔羊霍然回首,震惊几乎要溢出眼眶。
天地间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是幽暗的水泽和昏红的月亮,那是另一个世界,只属于魂魄的幽冥界。
只是看了一眼,贾黔羊便感受道一股致命般的吸引力,吸引着他踏进那条忘川水泽。
“很想回去吧。我已经为你打开了归宿之门,会送你最后一程的。”
贾黔羊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很清楚无论他的分身在哪里,只要踏进幽冥,所有的魂魄都会主动脱离躯体来和这一缕相聚。
这就是幽冥,天道规则中魂魄该去往的幽冥,一旦去了就会永远留在那里,与人世永远隔绝。
江渔火用剑尖将两截魂魄串起,御风小心地靠近那道缝隙,她不能靠的太近,只有魂魄才能进入幽冥,若是活人触碰了,身体会被消解。
贾黔羊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摇头笑起来,“你以为毁灭我一切就结束了?呵,没那么容易。”他望着她幽深莫测地笑,“多亏了你,四印已经尽数解开……”
江渔火问,“什么四印?”
贾黔羊却但笑不语,只静静看着她身后的虚空,魂魄黯淡的眼中掠过无数道虚白的东西,宛如雪花。
他对着她身后怅然道,“故人来了啊……”
江渔火只当他是故作把戏,坚定不移地将他往那道缝隙里面送去。
直到一个虚白的魂体忽然从她眼前飘过,那道小小的魂魄飞速略去,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往幽冥。但即便是匆匆一瞥,江渔火也认出来了。
那是六虫儿,黎越寨的六虫儿。
在矿道里迷失,她和一群小伙伴找回来的六虫儿。
她目送着那魂魄穿过天地间的缝隙,剑尖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而那道魂魄在踏进忘川水之前终于想到了什么,停下来转了个身,童稚的脸上绽出笑意,对着她身后的虚空不断招手。
江渔火再也忍不住,回过头去。
漆黑的夜空里,漫天的虚白魂体就这样猝然撞进她眼里。
飘飘荡荡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第191章 幽冥 “忘了过去,好好活下去。”……
这一夜的西都城注定不平静。
极度严寒的夜里, 缺碳少火的人家不敢睡去,穿着衣物就着薄衾等待天明。
天真的很快就亮了,那种瞬间的彻亮, 照的屋子里都一片光明。
可在那一瞬间的彻亮之后, 整个世界又瞬间黑了下去, 同光亮一起消失的还有声音,天地仿佛陷入了死寂。
有人走出房门, 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漆黑的夜里传来隆隆巨响,一阵震动过后, 站在外面的人望向四野,什么也看不见。而拥有灵力的修士久久凝望着夜空,看着那道凡人看不见的裂隙。
冥河之水和冥界之月, 透过那道裂缝,高悬在西都城上空。
有人破开了幽冥啊……
都城再度沉寂下去,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人准备回屋, 却在陡然间听到一声犬吠,而后便是一群犬吠。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西都城的狗都在这一刻开始狂吠不止, 几至沸腾。
修士驻足仰头, 看着无数虚白的影子如潮水般涌现, 飘过了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那是魂魄。
那样多的魂魄,多得几乎要将这座暗夜中的城市淹没。
修士看着掠身而过的魂影, 目光悲逐渐悯, 他看到无数张男女老幼的脸, 每一个,都是死去的人呐。
两国之间的大战还没有开始,什么地方, 死过这样多的人?
被火焰蒸腾而上的水汽,终于让这个寒夜凝结,夜空中有什么纷纷扬扬洒落。
走出房门的凡人们也看见了白影,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接下一片片洒落的雪花。
雪落下来了,西都城这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有人在门前大呼。
更多的人走了出来,“真是雪啊!下雪了!”
那样的欢呼,引得路过的魂魄也不由驻足,再看一眼人间最后的雪夜。
西都城里犬吠和人声交织,皇宫里却是一片寂静。
璧水池畔的修士们仰视着夜空,穿过漫天的魂影寻找那个凌厉冷定的女子。
可她不知道怎么了,只怔怔地看着虚空中的魂魄,仿佛也失了魂一样。
她剑上的魂体早在她失神的第一刻便狡猾地逃跑了,她却也不追,先前那样激烈的殊死搏杀,在这一刻仿佛忽然间对她失去了意义。
江渔火提着剑,站在幽冥的入口,身侧是如雪片一般掠过的无数魂影。
魂魄太多了,水面上还在不断有新的魂魄浮现。
那一剑,毁掉了璧水池底所有的的降灵木,被贾黔羊吸噬在降灵木里炼化力量的魂魄终于在这一刻得到解脱。
其中当然包括在那一夜死去的所有黎越寨人。
魂影里是一张张清晰又熟悉的脸,欣然地奔赴幽冥,在死去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归于寂静。
忽然间,江渔火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一群高高低低的魂魄结伴而来,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跟在高挑的少女身边,因为惊奇于夜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而忘了赶路。少女一边催促着,一边却也忍不住用手去接那些东西。她遥远的家乡,是不会下雪的。
可是轻如鸿毛的雪依然穿过了她的身体,那注定是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江渔火怔怔地凝望着青黛和她身边那群年少时的伙伴,他们还是当年的样子,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久久凝视的目光,明艳的少女转头过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江渔火想对她笑一笑,嘴角却一动不能动,怎么也笑不出来。
乌虎也看到了这个人,他飘过来,好奇而调皮地想要戳一戳积落在她袖间的雪,青黛却在看到那把凌厉霜寒的剑时一把将乌虎拉走了,她揪着胖胖魂体的耳朵,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个驻足在幽冥入口的人。
好奇怪的人。
一群魂影不再停留,从江渔火身边错身而过,毫无留恋地奔向幽冥。只有那个少女在临踏入忘川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会那么悲伤。她想不通,便不再想了,和她的族人们一起踏入那片幽暗的水泽。
江渔火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吸了吸鼻子,将袖间积雪抓在手心,替那些归去的人感受这冰凉的温度。
可手心炙热,她抓得越紧,雪化得越快,很快就变成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滴滴地像泪水。
他们认不出她了……
她是谁啊?
她是黎越寨的陌生人了。
从她抛弃身躯的那一刻起,世上就没有小江了。是她,亲手切断了和黎越寨的最后联系。
泪水无声而迅速地从她脸上滑落,那点晶莹在夜色中一闪,和指间的雪水一起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那一滴转瞬即逝的泪水,没有逃过底下人的眼睛,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李梦白是不应该能看到她的表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身影渐趋遥远,他竟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看到她。
她在想什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为什么哭了……
当灵识看到当那双眼睛平静流泪时,他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破布堵住了,异常难受。难受到他不得不放开手中的小女孩,大口呼吸起来。他是如此难受,甚至身边的人跑出去老远他都没能发现。
他这样的人,看到别人的眼泪和痛苦不是应该感到愉悦和兴奋吗?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自己……爱这个女人?
江渔火在缝隙前站了很久,目送着每一个熟悉的魂魄离开,她也在那一张张脸里寻找,想找到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她找了好久,直到漫天的魂魄都快要走完了,只剩下一行孤零零的队伍缓慢朝着幽冥飘去,她终于在队伍尽头看到了江流云。
那个虚白的身影和她一样徘徊着,在漫天大雪里将队伍里的脸一张张看过,直到所有魂魄都找遍了,脸上才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江流云欣慰地笑起来,里面没有他的孩子,他的小江或许还活在世上。
于是,他便安然地跟在队伍后面,不再东张西望,一心归去那灵魂的安息乡,便也没有看到前方不远处,站一个泪流满面的人,在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