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无声,只轻点了一下头。
小江笑起来,往他身边更近地凑了凑,“谢谢你替我疗伤,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鲛人呢。爹之前让我拿绳子绑住你,其实根本就绑不住的对吧。他被我娘亲抛弃了,所以就执着于能留住人,你不要怪他啊。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是不是都不太喜欢?抱歉了,我第一次和伙伴相处,做的不好,看在我把你捡回来的份上,你就不要记恨我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他道歉,头发上的水一缕一缕流过她的脸,金色的眼睛垂着,睫毛粘在一起,让她起来很有几分可怜。
“可是,我又希望你能记得我……你回去以后,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了?我看书上说,鱼的记性都不好。不对不对,你是会术法的鲛人,记性也应当要比其他鱼强上许多才对。”她仰头望着他,被水洗过的金色眼眸清亮干净,天真地说着关于鱼的笑话。
“小海,你会记得我的对吧。我是小江,江水的江。”
会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鲛人的寿命可达千年以上,千年岁月身躯匹配的记忆容量也是千年的,他不仅记性比其他鱼强,甚至比人类也要强上许多。
鲛人又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着廊下瘦小的人影,只觉得孤单。
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她呢?
在进入矿洞之前,他都一直以为离灵力恢复还有很远。
远到可以暂时忘却族中的那些斗争,一直和她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可是灵力就这样猝不及防恢复了,就像她的突然出现一样。
在被她放入河里的那一刻,他望着河水的尽头,他认出这是他当初搁浅的那条河,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定会回到大海,就像他当初为了躲避追杀一路溯游而上那样。
可是水的尽头是是没有她的世界。
鲛人的寿命很长,他想。
即便是陪她走完全部人生,也不到他寿命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而已……
这个念头一出便一发不可收拾。
鲛人久久握着她的手,她炙热的体温通过手掌一直传到他的心脏,让他心中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想不明白心为何而慌,又为何悸动。此时此刻,他唯一能确认的是——留在她身边。
听她和自己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想离开这目光。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海握住了,小江不喜欢束缚,自言自语过后没有等到小海的回答,便想收回手,却一下没有抽出来。
她看见小海带着蹼的手慢慢化成人类手掌模样,他将手指扣进她的指间,让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而小海注视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温柔。
冰封的水面解封,融化成一池春水。
小江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问道:“小海,为什么你从来不出声?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
鲛人意识到她靠得太近了,或许是心虚,他下意识便要往后退让,但他退一寸,她便进一寸。她疑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不屑于与人类交流,他看不起人类却又为人类所救,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以人的那一面与人类相处,只愿吝啬地显露出鱼的一面。
见他依旧不愿意回应她,小江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准备游回岸边,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小海紧紧攥着。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交握的手上,一只纤细柔软,一只骨节匀称略带薄茧,没有人要放开。
不知是谁的小拇指先动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小拇指也跟着动了,指节与指节勾缠在一起。
浅淡的光线绕着两人的指节,一圈又一圈,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小江疑惑又好奇地看着指间,脑子里正琢磨这是什么东西?
“魂契,约定一生的契约。”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小江的意识中,没有任何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就像是脑海里有个人在回应她?
小江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天。
举头三尺没有神明,只有大得跟圆盘一样的月亮,以及高她一头的小海。
“刚才的话,该不会是你说的吧?”
在小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鲛人点了点头。
结下魂契,便能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语言,只要结下魂契的人催动指间的印记,便能将意念传递给对方,这不仅是约定,同时也是极为隐秘的信息交流方式,多年来作为一种秘术只在鲛人皇族中传播。
魂契靠结契双方的灵脉维持,她虽然是人类,却身负灵脉,结契的过程几乎不费力气。
契约已成,便是永不忘记,永不分开,直到生命的终结。
“所以,你并没有想要今天离开?”
鲛人缓缓摇头。
“你,只是想为我治伤?”
点头。
小江靠近他,用已经痊愈的手臂轻轻拥住他。
鲛人没有躲,静静地立在水中,他听到她在耳边说,“小海,你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
她手臂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让他原本冰凉的皮肤升起不自在的热度。
鲛人对上小江的眼睛,捕捉她脑海里断断续续传递过来的疑问,再耐心向她解答回去。
她还不太会用这种交流方式,但是没关系,他会慢慢教她,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郊野寂静,清冷的月色撒向陷入沉睡的人间,少年期的鲛人紧握着人类少女的手,用指间缔结的契约无声地向她诉说着自己的诺言。
没有矫饰的语言,没有虚伪的信物,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信念,天地间只有流水与月华作证。
*
月上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向人间,也透过窗格照进旅人的床头。
夜已经深了,但躺在客舍最大房间的人却毫无睡意。
秦於期在床板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床可以说跟柔软毫无关系,跟他在宫中的床榻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理说在这样的床上睡不着是很正常的,但他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这些天下来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只是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一个人的眼睛,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每天都在寨子和客舍之间来回好几趟,但这些天都没有碰见她。
有时他在矿上,会记挂着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去客舍找他,而在客舍的等待又让他无比烦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耐心也一点点耗尽。
秦於期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只木匣子正好好地躺在一边。
这是夜间下棋时贾黔羊献给他的礼物。两人棋下到一半,贾黔羊忽然停下来,而后便急忙向他告退,还没等他应允贾黔羊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他本来很是不愉贾黔羊的擅自离场,但没过多久贾黔羊就回来了,回来时神色难得地愉悦,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贾黔羊一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贾黔羊是因何事而喜悦,贾黔羊就向他献上了这个木匣。
“在下听闻殿下近日里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礼物,正好在下有一物,思来想去觉得十分合适,殿下不妨将此物赠与友人。”贾黔羊双手托着木匣,向来漆黑无光的眼睛在看着秦於期时甚至含着几分期待。
秦於期打开盖子,原本颇为不耐烦的眼神在看见里面物件时逐渐消散。
木匣里面是一柄做工相当不错的短刀,古朴雅致而不失锋利,在这种荒僻之地能得到这样的宝物,不可谓不费心。
不管贾黔羊是从别处得到还是一直随身携带的,能在此时献出来,足以显示他的诚意。
秦於期取出短刀,仅尺余的长度在手中却颇有份量,纯黑的刀身只有一线银光般的刃,刀刃扫过的地方带起一丝寒风,足以见其锋利。
秦於期喜不自胜,没有比这更适合的礼物了,他可以肯定江渔火一定会喜欢,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这柄短刀被她拿在手里该有多么威风。
不愧是父皇信任的国师,办事就是比刘诞那个死脑筋要妥贴得多,回到大雍,他可以继续重用他。
抚摸着刀身,秦於期忽然被刀身上的凉意摄住——贾黔羊怎么知道他要送的人是谁……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她,也自认为没有对她表现出特殊,而贾黔羊竟然就这样精准地猜中了他的心事。
更让秦於期不由冒冷汗的是,贾黔羊不仅把他摸得很透,他还很了解江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