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冲入那片少女隐没身影的林子。小七一向自认为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他知道小公子此刻很生气,离得越近越容易被殃及,便毫不犹豫地转向密林,跟随其他人的脚步追那泼皮蛮女而去。
可那少女入了山林就跟鱼进了大海一样,几个跳窜之后,完全不见了踪影,任凭他们这一大帮子人如何仔细搜寻,便是连足迹都未曾发现,反观他们的人,倒是好些个在林子里迷了路,许久才出来。
等到十七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小公子的神情终于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
秦於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熏过香的丝帕擦了脸,馥郁的香气终于盖过了那些令人恶心的腥味。看到下属一个个空手而归,他深深看了一眼密林,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愤怒和不甘。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女娃都找不到。”秦於期怒意又冲上来,眼神一扫,便钉在人群中的随从十七身上,“还有你,本公子要你有什么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秦於期看到他便想起方才那一幕,更是怒不可遏,取过马鞭就要打下去。
一双苍白而枯瘦的手阻止他,“公子,不过一介山野蛮女,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瑟缩在地上的十七偷偷抬头,看到一直待在马车里的那个中年文士正在秦於期身边,明明是一双看着病弱苍老的手,却分外有力道地攥着小公子的鞭子。
“公子莫忘了,赶路要紧。”
秦於期犹自不甘心,但又十分尊敬这位文士,只恨恨丢下一句,“等着吧,本公子绝不会放过她。”
*
小江在密林里灵巧地钻来钻去,几下就钻了出去回到寨子。黎越寨的哪片林子她没有钻过,只要进了林子,她就是那滑不溜手的泥鳅!
没有人能在山里抓到她。
说到泥鳅,今天净捉鱼了,小江懊恼,怎么就没想着捉几条泥鳅呢?有点馋了。
但此刻再返回去河里捉泥鳅,只怕还要遇上那群傲慢的外来人。只纠结了须臾,小江便决定还是打道回府。
回到家,小江推开家门。先看到的不是鲛人,堂内坐着的,正是她那大祭司爹爹。
她爹是很有些俊美的,不然也不会做了族里的祭司,据说神都喜欢漂亮的子民。但此刻,她本来应该在神庙的爹爹站在家里,正在等着她,而那张漂亮的脸上笑容过分慈爱了,慈爱得有些瘆人。
小江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爹你别笑了,笑得人害怕。
一般来说,江流云没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只有她犯错被发现了,他才会露出这种慈爱笑容。
“我的好女儿,不去学堂去哪儿了?”
“背后背着什么?”
“退后作什么?是不能让爹爹看见?”
“还是想让爹猜猜,你今天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江流云一步步紧逼,小江一步步后退,最后扒着门框,差点想落荒而逃。
江流云恐怕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晚上。
几天前,他值夜后从神庙回家,进门就闻到屋子里有一丝不寻常的腥气,地板上湿漉漉的。但江渔火的房间灯已经熄了,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想来是已经睡下了,他便不准备打扰她,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问。
结果他熄了灯正要入睡,却听见房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猫猫祟祟地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一颗白头在夜里也很显眼。
江流云悄悄走到人影背后,“找什么呢?爹爹来帮你找吧。”
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小江吓了一跳,连带着柜子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江流云点起油灯,看到江渔火心虚的小脸。但眼前人只心虚了片刻,很快脸色转为郑重,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断。
于是他便看见她的小女儿挺起胸脯,沉重道:“爹,我带了一条大鱼回来。”
“嗯,所以呢?”江流云轻笑,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耐心等着她的下文,却又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你把鱼杀了?是准备一个人吃独食,不想让爹知道?”
“不……不是。”江渔火挠挠头,似乎想了想该怎么表达,“是那条鱼……昏过去了,不对,是……受伤了,我就把它带回来了,我要对它负责。”
江流云扑哧一笑,他这女儿确实与众不同,所以说出些奇怪的话也可以理解,他纯粹出于好奇,问道:“请问,你要怎么对一条鱼负责?”
“我要帮它治伤啊。”小江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但又心虚地偷偷看他一眼,“总之……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江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间没有点灯,但还有几分从窗户透过来的月光。
凭借着月光,江流云就看见了一个?一条?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鱼尾巴的家伙此刻正躺在她女儿的床上!
江流云呼吸一滞,眼前一黑。
好好好,江渔火啊江渔火,你真是长本事了啊,带回来的……可真是好大一条鱼。
不!哪里是鱼,分明是鲛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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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海 他涨红了脸,自从进入少年期,他……
江渔火是有几分怕她这个美人祭司爹爹的,尽管他爹从不打她,也从不骂她,只是用他的话语让她自觉羞愧,自我反思,觉得对不起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的爹,更对不起她出了远门至今都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娘。但那些话语就像温柔刀,一刀一刀折磨着她小小的良心。
“是鱼!是从河里抓来的小鱼!”
被江流云一番夺命连环问之后,小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只能赶紧把鱼篓递到他面前拼命解释。
江流云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感觉自己对鱼这个词都有了阴影。
江渔火跑去抓小鱼,不用想他也知道是为了喂那条“大鱼”。
看来是真的很宝贝啊。
“不去学堂就是为了这个?”
江流云把鱼篓放到一边,蹲下身,和江渔火那双不寻常的金色眼眸平视,严肃道:“那我问你,为什么又要使用那种力量?”
小江心虚地垂下眼,明白她爹肯定是知道了早上的事,只得老实招来,“他们想要来家里拿钱,我不想让他们看见小海,所以……”
“所以,你就一个人打了五个人,还把他们个个当物件一样扔出去。”江流云叹了口气,“江渔火,你今年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的小伙伴的,知道吗?”
小江头垂得更低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没有人把她当作朋友,那些人见到她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合成一伙来欺负她。平日里她忍着不动手,只是因为要听爹的话。
看着女儿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江流云不忍,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变得郑重,“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告诉爹爹。族里的人,爹爹会让他们得到教训,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
小江点头。她没有告诉江流云的是,那些人叫她怪物,说她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从山里面捡回来的。小江从来不在江流云面前提这些,她害怕他们说的是真的,毕竟他们看起来实在太不相似了,他和族里的人有着相同的发色和瞳色,而她却格格不入。
没有一个正常人人会生出背后长羽毛的孩子。
她看到乌虎他们在河里玩水时光滑的背,而她只能偷偷在洗澡的时候把新长出的羽毛生生拔掉,背后留下丑陋的疤。
江流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梳子,梳理起小江潦草的头发。她的头发打结得厉害,江流云耐心地一缕缕梳开,再编成两个螺髻,一边一个,像是头上长出的角,可爱极了。
“只是不要再使用那种力量。”江流云继续告诫,“若是被坏人盯上,爹爹护不住你。”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还是是爹爹太没用了。”
小江鼻头一酸,眼泪就争先恐后往外流。不是的,爹爹很好,是她不好,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
小江扑进江流云怀里,江流云轻轻抚摸她的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忍忍,等你娘回来了,她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可是娘……到底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小江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说着,鼻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全都蹭到了江流云的祭司礼服上。
“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小江感觉到背上的手顿了顿,而后便听到她爹的声音,“不会的,怎么会呢,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说服自己。
江流云戳了下小江额头,认真告诫道:“以后不许这样说你娘。”
小江用力点头,抬头却看到爹爹黯淡下去的目光。
娘亲,一个不知生死却永远活在父亲口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