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啰嗦什么?宣抚使让你做事,你做就是了。”赵宾道。
众人都怔了下,谢逸也诧异地抬起眼:“如此恶行,还不能说了?”
“跟你那些田地户口的又没关系,你说它干嘛?”赵宾道。
谢逸本来就有几分傲气,被赵宾莫名其妙得呛声,自然不服,直接将供词甩在桌面上道:“姓赵的,你什么意思?宣抚使都没有发话,你阻拦个什么劲?那姓田的戕害了姓娄的女儿,姓娄的也不是什么好货,打着爱子的幌子恶事做尽,我说他又关你何事了!”
赵宾又要说话,江洄一声怒喝:
“都住嘴!”
“赵宾,坐下。”江洄道,又看向谢逸,“你也坐下。”
谢逸冷哼一声,剜了眼赵宾,重新坐下。
江洄揉了揉眉心道:“田广进和娄长方的事,谢逸你负责处理后续。我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是揪查出隐匿的田亩户口,将被烧掉的信息补全梳理,最终收缴齐右谷郡的赋税。至于他们干得那些脏事,都是顺带审的,别舍本求末了。”
“是,宣抚使。”谢逸拱手。
“赵宾。”江洄又点名道。
赵宾起身拱手,乖觉道:“阁下请说。”
“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还没有郡守和纵火人的线索,你就给我滚回去。”
江洄话音落,屋内的其他几人同时停止了所有小动作,偷摸瞅一眼江洄,又去打量赵宾的脸色。
赵宾是江洄心腹这件事,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似乎从庆安年间江洄持节巡抚起,就是如此。
他是赵家嫡系,是江洄正经的舅表兄弟,跟得他紧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江洄会当众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赵宾抿了抿唇,欠身施礼:“是,下臣知道了。”
连赵宾都吃了个这么大的排头,之后的议事中,其他几人更是谨小慎微。
不过江洄似乎只是针对赵宾的任务,此后说话时,跟往常相比有些不苟言笑,但也算不上多严厉。
议事完毕,他又叮嘱了负责管理郡守府这边守备的骁卫郎几句,便让所有人都散了。
赵宾难得没有跟同僚们插科打诨,江洄离开后,也紧接着离开。李令史等人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有些欲言又止,然而他们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江洄,最终默默闭上了嘴。
赵宾的厢房就在江洄隔壁,他才回到房间,就见江洄已经坐在了屋里。
原本空荡荡的食几上,放着一份饭菜。
赵宾瞥了嘴,关上门道:“刚才不还凶得要命么?这会儿又来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无缘无故的,跟谢逸抽得什么风?”江洄道,又指了桌上的食物,“他们说你还没吃饭,边吃边说吧。”
赵宾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又瞥了眼江洄带来的饭菜。饭菜香得很,他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恨不得直接连碗一起塞进肚子里。可他刚坐下拿起筷子,还是没忍住道:
“你心情不好不是么?那姓谢的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洄怔住。
赵宾拿起筷子,风卷云残地吃起了饭。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唯有赵宾扒饭的声音,格外响亮。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江洄才低低道:“表兄不用担心这些,我都二十了,早过了计较此事的年纪。”
赵宾的最后一口饭还含在嘴里,他机械地嚼了嚼,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眼眶竟然一热。他五指张开抵住了额头,死命忍住眼里的湿意,头部又酸又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用力将口中的东西吞下去后,他微微哽咽道:
“若是那两人对你有丝毫疼爱之心,你又何需经历这些?连娄氏那样的杂碎都知道心疼女儿,他们怎么从来没为你考虑过一丝一毫?”
坐于阴影中的江洄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赵宾身边。
房内只燃了一支烛光,江洄的手按在了赵宾的肩上,烛光映亮他的脸庞,一丝浅笑溢出嘴角:“你既然知道,有何好伤心的?没了他们,我又不是真就无父无母了?”
“那如何一样?”
赵宾握紧了拳头,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江洄的时候,他才四五岁,穿着青布短衫,背着刚从山里捡来的柴禾。
他当时已经读了好几本书,也会写字了,却还不会说话。
宫里的江决刚刚挪到赵妃处,赵妃张罗着给他做了好几身新衣裳,未免他磕碰,他住的寝殿里所有尖锐的事物都被挪了出去,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就是打滚都足够了。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赵妃明明有亲生的江洄,为何宁愿养着江决,也不求先帝把江洄接回去。
“自然是一样的。”
江洄却道,他立于赵宾身侧,垂眸望向食几上摇曳的烛光:
“当年母妃将我扔掉,是奶娘不计性命护住了我,将我养到三岁,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母亲。父皇以为,我直到八岁回宫才正式开蒙,安知师父早已教我读书识礼,幼时我不愿开口,亦是他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引导我,如此珍爱,何尝不能称一声父亲?义父虽然是被师父诓骗而来,可他传授我的一招一式均非虚妄,即使后来知晓了我的身份,他也从未放弃过我。
“还有兄长、阿姐、表兄、外祖父和义弟,待我好的人很多,难道独独缺了那两位,我就该一生孤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