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御史中丞猛地跪了下来,高举笏板,大声道,“臣身为人臣,原不该冒犯圣上的至亲,然而此人虐杀忠良、残暴不仁,臣若不说,便是愧对圣上的一番信任!”
“御史中丞,你啰啰嗦嗦这么一大堆,究竟想说什么?”遥王有点不耐烦,粗声问道。
御史中丞没转头,仍然高举笏板,大声道:
“臣要弹劾先帝皇三子,如今巡查在外的宣抚使——江洄!
“其自恃皇恩,仗着圣上恩赐的持节之权,在右谷郡强行扣押娄长方、田广进二人,严刑逼供,绑架齐民,扰乱农桑,更杀害了右谷郡的郡都尉阙斩风,及其眷属数十人,后又放火毁其宅邸。
“其残暴不仁、藐视律法、辜负皇恩,臣看在眼里,实在是为右谷郡的黎民痛心,还请圣上下旨,将此等不忠、不敬之人即刻拘捕带回,以儆效尤!”
话语掷地有声,朝堂上很快掀起一阵不低的骚动。
前排,苏旭章不动声色地低敛着眉目,不远处宗室诸人中的纪王慵懒地抬了眼皮,扫了那跪在殿中的御史中丞一眼。
有了御史中丞的开场,许多已经接到信的人也纷纷附和。
“圣上,中丞阁下不畏强权,忠心可嘉。其所言,微臣听了也是瞠目结舌,右谷郡离烨都尚且不远,三殿下竟然也敢如此行事,实在是目无君上,可见其从来不思悔改,残暴乖戾一如从前。臣也请旨,请圣上为黎民计,即刻派人押解江洄入都!”
“臣也请旨。”
“请圣上为黎民计,为苍生计!”
一时之间,朝堂上走出了不少人,跪下请旨。
谭硕仍不动声色地站在队列中。右谷郡五家都非白身,他们在朝中的高位者不多,但加上姻亲故旧,人数也颇为可观。此番他们遇上了生死之劫,那些人不仅与他们有旧,更收受过钱财,自然愿意替他们说话。
“众卿家之言,可真是耸人听闻。”
御案之后,一手盖在了奏本之上,视线略过御史中丞等人,落在袁楠的身上:
“大理寺此次也派了人协同,袁卿,御史中丞之言可属实?”
御史中丞侧眸看了袁楠一眼,他们截奏报的时候,也将发往大理寺的简报一并截下了。
“圣上,”袁楠出列,拱手道,“臣很困惑。”
“哦?”江决淡淡道。
袁楠浅笑道:
“回禀圣上,臣收到的简报中,李令史详细描述了宣抚使一行从缉拿到审讯田、娄两家的全过程。
“臣只看到宣抚使心系黎民,从强盗手中救下了被掳掠的佃客,又因获知佃客本是田家从娄家抢夺而来,这才出手替娄家主持公道。怎的到了御史中丞的嘴里,娄家不仅不知道感恩,还责怪宣抚使阁下?”
袁楠一脸困惑地看向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有点懵,袁楠怎么会这么清楚?
但他也不是新入朝堂的小儿,当下便道:“袁寺卿说得言之凿凿,可有证据?您如此任意扭曲事实,究竟是想袒护您麾下助纣为虐的令史,还是想袒护三殿下?”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蹙起了眉头,不过袁楠未慌,又揖道:
“启禀圣上,令史发回的简报在此,恭请圣上御览!”
什……
御史中丞瞪大了双眼,袁楠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呈给了江决的心腹内侍。
他们不是已经买通了馆驿的人,截下他们回传的所有消息了吗?
玄色广袖下的手,随意翻阅了简报。
江决没有多看,饶有兴致道:“御史中丞,你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就到朕的跟前来状告了吗?”
“圣上,臣没有,臣……”御史中丞思绪电转,很快道,“此事是臣心系右谷郡的状况,所以一时失察,但是江洄残杀忠良、扰乱农桑确实是真的,还请圣上明察!”
他说完,慌乱中看了谭硕一眼。
这个小动作恰巧被御座上的江决捕捉到,十二道冕旒微微晃动,遮挡着他的眉眼,他不动声色地也瞧了过去。
刚才出列的几人都不敢再帮御史中丞说话,谭硕只好一咬牙,出列道:
“圣上,臣与右谷郡的印家有些私交,阙家被屠戮一事确系事实。印老家主一直视阙斩风为自己的晚辈,阙家人的尸体从郡守府被拖出来时,他不顾自己身体有疾,毅然赶赴相送。
“可奈何凶手权势滔天,状告无门!求圣上垂怜,还阙家一个公道!”
谭硕说到最后更落下几滴泪来。
朝堂上不少人都被他的话惊到了,偷瞄着同僚们的脸色,三殿下的凶名,他们也都是听说过的。
“谭硕!你信口雌黄!”
职守于江决身侧不远的骁卫营大将忽然指着谭硕,厉声斥道:
“阙家那几十人为什么死的,你不知道吗?别在这里演什么痛心疾首,阙家派人夜袭郡守府,刺杀三殿下一行,我骁卫营的儿郎奋力抗敌,死伤过半!
“三殿下仁心,竟然还给阙斩风留了道全尸,若是本将,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可!”
骁卫将军说完,仍然大口喘着气,怒火中烧。
他自己的兵他自己了解,这些人时而有些傲气,但都是不畏死的好儿郎。这样的人本该到战场上为国尽忠,不想死在了阴毒刺客的刃下,何其荒谬!
谭硕愣住了,刚挤出的眼泪尴尬地挂在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