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凌之妍挽住闻老夫人，“他到底怎么了？”
闻老夫人迟缓地摇头，弯腰坐下，她握住凌之妍的手臂，低低道：“当日你在临风台遭遇谢徎一事，我一直以为他是奉皇命试探，但我竟不知，当年的事他仍耿耿于怀。”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之妍蹙起眉头，长公主府的旧事她一概不知，这里头究竟有何利害，会促使谢徎当众逼供？
闻老夫人闭上眼，眼皮上深浅的褶皱不住颤动，她又叹了口气，沉沉道：
“当日庆安新政施行，许多人家都反对，长公主驸马一家尤甚，闹到最后甚至在宣政殿的大朝上，公然挑战圣颜。
“一开始先帝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始终对他家宽仁，但他实在太不知好歹，最后圣上一纸诏命，令人彻查，并剥夺了其驸马身份，最终他因违律隐田隐户之事被处以极刑，而长公主一向与之感情甚笃，不到一年也跟着去了。
“谢徎幼时受过长公主重恩，始终对她敬爱有加，我原以为以他的才智，足以辨明是非，但没想到他竟耿耿于怀，心有怨怼。”
凌之妍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外祖母，他说的持屠刀者，可是指……”
闻老夫人抓住了她的手，非常用力地握紧，重重道：“正是。”
……
洁白的宣纸瘫在桌面上已经半天。
磨好的墨汁已然有了干枯的迹象，凌之妍提起笔来，又重新放下。
她以手托腮，望着墙沿外的天光。
长歌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出现过了，她跟江洄彻底断联许久，心里压着的酸涩又冒上来，她忍不住抠弄起纸张的边缘，像是在撒气一般，本来只是轻轻打着卷，一点点变成了碾压，最终半张纸都被揉捏撕碎，烂得不成样子。
凌之妍烦躁地把没有写过的宣纸整张揉成团，扔在桌上。
纸团没什么弹性，滑行一段后，撞在了笔架上，尴尬地停止。
距离她带回凌子焰的手稿已经好几日，苏家在明面上的搜查已经停止，但不知为何，苏琅始终没有出现。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了好几日那手稿，可读来读去，那也只是一份普通的列传，记载的是庆安六年逝世的先帝堂弟德康郡王。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吃俸禄的闲散宗室，列传寥寥数言，最大的难点可能就是得尽情发挥想象，把他平平无奇的一生妆点得稍微有点波澜吧。
凌子焰的手稿上有许多写写划划的地方，凌之妍把那些难以辨认的墨迹都一一观察过，暂时没有找到任何隐藏信息。
要说奇怪，可能就只是庆安六年春一道来自先帝的圣旨了，这道圣旨有些古怪。根据原身的记忆，先帝在庆安六年春末病逝，发这道圣旨的时候，先帝应该已经病入膏肓，但他居然还记得给自己并不怎么亲近的堂弟的一双儿女加封尊位。
手稿上的内容也停止在这道圣旨处，并令人意外地画了个又浓又大的圈。
究竟是圣旨有古怪，还是……凌之妍左看右看，最终将突破口定在了这道圣旨上。
今年初立的卫王府门前，小贩扛着扁担，匆匆走过。一辆刻有闻氏章纹的并车缓缓停驻，闻十三娘掀帘，先一步走了出来，回头对凌之妍道：“妍儿姐姐快一点，咱们到了。”
凌之妍抱着装手稿的布包，笑容有些勉强。
她将目标定在古怪的圣旨上以后，就开始思索如何着手。可惜她不是宫里长大的，更没有做官的经验，单单直觉圣旨古怪，却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此事干系重大，江洄又不在，她扒拉了一圈，最终打算求助江漓。
唉，要不是苏琅不见了，她也不用绕着么大一圈。
闻十三娘已经跳下了车辕，又一叠声地催促。
凌之妍本是单独出门，不想仆妇去安排车子的时候遇见了十三娘，她也没关照过不能说，仆妇便告诉了对方，谁知闻十三娘立刻来了兴致，冲到她院落里撒娇扮痴，一定要与她同来。
卫王府的门房已经瞧见了她们，对方留着两撇胡须，扫了眼并车上的家徽。
凌之妍身旁的仆妇上前，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对方却是翻了个白眼，斥道：“递了名帖没有？卫王殿下也是你们这等卑门想见就见的吗？！”
历来上门拜访，先递名帖是礼节。
可是凌之妍难就难在此处。
普通女子是没有名帖的，一般是递父兄或丈夫的帖子，然而……她都没有。
正苦恼着，闻十三娘却大步走上前，给她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叉腰对那门房道：“着急什么？正要递呢！”
说着，她的贴身侍女果然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帖，递了上前。
那门房扫了眼，又对了车上的家徽，傲慢地用鼻孔道：“你等在阶下等着。”
门房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了，闻十三娘夸张地吐出一口长气，对凌之妍眨眼道：“妍儿姐姐，带我来没错吧？你看我早有准备，带了父亲的名帖来，这下肯定能敲开卫王殿下的门！”
“妹妹真聪慧，”凌之妍笑道，弯腰凑近了她，“外祖母说得没错，十三妹妹果真是长大了，从来出门只知玩耍，此次竟然想到了带名帖，看来妹妹对此次卫王府之行，势在必得？”
“姐姐！你打趣我！”闻十三娘被戳破了小心思，整张小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