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时微模模糊糊蹦出一个念头来:梦里这个自己,好像有点怕他。
裴清荣匆匆写完那封信,同她交代了句什么,便将信纸封好,匆匆走了出去。戚时微察觉到,梦中的自己似乎是松了口气。
日头一刻一刻西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石青忽然从外间叩了叩门。
“什么事?”戚时微问。
石青细声细气地道:“夫人唤九奶奶过去一趟。”
会是什么事?戚时微正愕然,梦中的自己已经跟着石青走了出去。
裴夫人的院子还是那一处,只是少许物件摆设略有不同。裴夫人让她坐在下首,略抿了两口茶,便直入正题:“上个月郎中可来诊脉了?有没有好消息?”
“回母亲的话,还没有。”戚时微只听得自己声如
蚊蝇,心跳得似揣了只兔子。
“九郎已是入翰林院的第三年了,他年纪轻轻便取了进士,又中了庶吉士,在本朝也是数得着的,然而二十有余还没个孩子,叫人看了不成体统,”裴夫人纵有不满,说话依旧委婉而有理有据,“你是他身边的人,就更要尽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子女缘分这一道或许有些淡,罢了,我也是经历过的人,知道其中辛苦,只是你趁年轻,要尽早将身子补好了,争取生下一儿半女,不然……”
裴夫人言犹未尽。
戚时微低着头,柔顺地应了一声:“母亲说得是。”
“你也不要太心急,你与九郎未必就没有这个缘分,或许只是来得迟些,”裴夫人又宽慰道,“你八嫂也是成婚六年后才有的孩子,一开始,郎中也是说她体虚宫寒,就是这汤药补起来的。”
戚时微心头雪亮,这应当是裴清荣中进士后的第三年,他顺利入了翰林院,前程瞧得见的稳当,只是……还没个孩子。
没人会不识趣地当面提,然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裴清荣因着科考,本就成婚晚,同龄人的孩子都有六七岁了,他仍膝下空虚,有心人瞧在眼里不免尴尬。
裴夫人是个尽责的嫡母,不会抛下此事不管,便从戚时微处旁敲侧击,她又请了郎中来私下为戚时微诊脉,说是天生的体虚宫寒,不易受孕,要用汤药一点一点调养。
裴府的儿媳妇不能有孕,传出去并不好听,裴夫人便一直盖着这事,只叫戚时微按时到她院中喝了汤药,不令其他人知。
戚时微在裴夫人面前一向是温顺的,她谢过了裴夫人,端起碗来,喝完了微烫的汤药。
裴夫人看着她喝完了药,点点头,又叮嘱几句,让她去了。
戚时微走到院外,口里仍残留着苦意,为着药效,她喝的是微沸后又文火煎了一刻的药,火候正好,只是烫,口里火辣辣的,似有一股苦意仍残留在上牙膛。同样也是为了药效,服完药后不能用蜜饯,也不能喝白水冲淡,那股味道就一直留在口里。
……那真是很苦的药啊。
“姑娘,姑娘?”被石青推醒时,戚时微仍沉浸在那个梦里,她抬起眼,看见石青的担忧目光。
“姑娘是怎么了?”石青问,“做噩梦了?”
“……没事。”戚时微默了片刻,道。
第27章 “你不想有孩子吗?”戚……
石青伸手探了探戚时微的额头:“倒是不烫,是不是吓着了?外头有烧得酽酽的红枣姜茶,我去端一杯来给姑娘压压惊。”
芝麻跳上拔步床,在她身边咪呜咪呜地叫。
戚时微把芝麻抱起来,小小一个毛团儿安静地蜷在她怀里,散发着温度。
她手上还捧着热乎乎的姜茶,就这样靠在床头,石青在拔步床的地坪上坐下,抬头看她:“姑娘,到底怎么了?”
戚时微扯出个笑来:“不过是个梦罢了。”
“那梦都是反的,”石青快言快语地宽慰她,“不过虚无缥缈之物罢了!做不得准的。”
戚时微牵了牵嘴角,只是笑意飘渺得如水上涟漪,下一瞬就散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姜茶,又同石青说了会儿话,戚时微仍没有睡意,但第二天还要早起,她吩咐石青熄了灯,躺回床上,盯着绣了百子千孙纹样的帐顶,良久才闭上眼睛。
三天会试很快过去,裴清荣回了家,整个人都像是瘦了一圈儿。他已算是准备充足的,自家带了笔墨纸砚、干粮衣裳,还能自己烧壶热水喝,倒还算精神,有的寒门举子在贡院那狭小得无处伸足的号舍里挨了三天,出来简直蓬头垢面,有乞丐之状。
对比起来,裴清荣至少衣衫整齐,头发也梳过,瞧着是个人样子。
饶是这样,戚时微也叫吓了一跳,忙忙地赶他去洗漱。她早叫人烧好了水,桌上也温着饭菜,一切准备充足,倒不费多少功夫。
过了一刻钟,裴清荣从湢室出来,发丝间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原本深邃的眉目叫蒸汽一熏,显得格外地温柔多情。
裴清荣那双狭长的眼睛望着他,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他屈起食指,碰了碰戚时微眼下浅淡的青黑,笑道:“怎么去会试的是我,你倒像是跟着去考了三天,也跟着短了精神?”
戚时微一边悬心着裴清荣的科考,另一边心头还挂着那个怪梦,睡得就总有些不安稳。但这些话当然不必对裴清荣说,她只拂开裴清荣的手,笑笑说:“吃饭吧?”
案上已摆好了饭菜,已快到春分,京里也有了各色各样的鲜嫩青菜,还有一道是新生的嫩笋,很是清脆爽口。戚时微度量着裴清荣的口味,把那道笋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这三天都吃得少,回了家,裴清荣也不太有胃口,只是略动了几筷子,吃了半碗粳米饭。戚时微只给他布菜,并没问他考试如何,裴清荣自己倒开了口:“这次题目都顺手,考得不错,应当能取中,至于名次,只在考官。”
戚时微先是一喜,想了想,又说:“若有人问,咱们也不说,只等皇榜来了便是。”
她不懂科考,只知道裴清荣读书勤奋,读过的经义、写过的八股能堆满几间房,太学里的老师们也常圈他的卷子做范文。既然如此,裴清荣胸有成竹说考得不错,应当是不会有差池了。
然而毕竟有句话,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考官,谁也不知这一科的考官们是什么口味,皇榜未出,若是这就张扬出去,怕要被人说轻狂。
裴清荣知道她心思,点头道:“知道,我也只预先跟你说。”
“好,”这是个好消息,戚时微止不住又笑了笑,“多吃点,这三天可累着了。”
“还好,你备下的东西全,”裴清荣见她眸间纯然的喜悦,唇角一勾,“你呢,在家如何?”
“都好。”戚时微犹豫一下,挑拣着把裴夫人唤她过去的事说了。
她大略讲了米氏的计谋被发现,过些日子就要被送去庄上的事。裴清荣并不惊讶,平淡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裴清荣从来不和女流之辈计较,他打蛇只打七寸。米氏设计玉娴,嫁祸戚时微,不过是倚仗着娘家强盛,裴夫人哪怕是看在米家的份上,也不会真的将此事挑破。
所以他让小林送了一封信出去,米家失势,而裴夫人毫不犹豫地给了米氏一碗下胎药。
裴清荣心中都有数,对家中的新闻就不太感兴趣,只是问戚时微:“你呢,在家一切都好吗?”
“都好。”戚时微赶他去休息,“吃好了就去休息会儿,我听说贡院里连床都没有,这几天肯定也没睡好。”
眼看着裴清荣不动,戚时微上前牵了他的手,亲自把人往卧室拉。裴清荣唔了一声,眯了眯眼睛,很听话地跟在她后头。
裴清荣只歇了一个时辰,便换了身衣裳起了,要忙的事情还多。他先去书房默写了考场上的文章,命人送去给太学的老师,又回了几封拜帖,裴盛下了衙回府,又派人叫他去前院,问他考得如何。两人说了好一会话,裴清荣回雨筠院时,已是华灯初上。
“晚饭不用等我,”裴清荣见戚时微靠着炕桌等他,温声道,“我这些天都忙,刚考完,同窗间肯定有不少宴会,又要见座师,还要为殿试温书,晚上回来得晚。”
“好,”戚时微答应下来,“今天先吃吧。”
石青和杨柳上前,将温过的饭菜端上来,杨柳则端上来一道汤。
裴清荣望了眼餐桌,先笑了:“你这是要把我补成什么样?”
汤是黄苠参鸡汤,益气补身,几道菜肴里也各有食补的方子。
“好好吃饭,”戚时微嗔了他一眼,“你在贡院肯定没吃好,又劳累。这些平日的损耗日积月累下去,不知不觉就亏空了身子。”
裴清荣握了握她纤细的手腕,道:“我看这
食补的方子应该更适合你,你也多吃些。”
她的手腕仍是单手就能圈住,裴清荣垂下眼,给她挟了一筷子鸡肉 。
前世她就一直这么瘦,身子也单薄,到了今生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