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刘阗感叹一句，又道，“甚好，甚好。”
榜眼与探花两个就势攀谈起来，无非是谈家中妻儿，刘阗与老妻亦是风雨同舟二十余年，闻言很有感慨，也参与进话题。裴清荣住了嘴，只认真听着。
说话间，已绕京城走了半圈，紫禁城离得很远，但远远望着，依旧是一层层飞檐翘角，气势壮观。阳光洒在金黄的琉璃瓦上，宫殿整齐而庄严，裴清荣于马背上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紫禁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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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裴府也正热闹非凡，裴盛大喜，提前从官衙告假回家，开了祠堂祭祖。阖府上下都赏一个月的月钱，下人们个个喜动颜色，吉利话不要钱地往外说，戚时微身边一时全是笑脸。
大事都有裴夫人主持，她还是忙得团团转个不停，额角现了汗意。
裴夫人冲她招招手，要她到身边来：“可怜见的，忙得像陀螺，快来歇息会儿。”
戚时微道：“多谢母亲。”
“都是一家人，这又何妨，”裴夫人拍拍她的手，又对罗氏道，“过两日老太妃府上有宴席，你也带着她一道去吧。”
裴清荣中了状元，她便是状元夫人，而不再是寻常一个庶子的儿媳妇，也算正式踏入了侯府的社交舞台。她与老太妃又很有缘分，两边关系亲善，选这个场合出席正合适。
裴夫人考虑得很周全，戚时微和罗氏忙谢过。
戚时微又对罗氏道：“还要多谢嫂嫂。”
“无妨的，”罗氏很和气，“要谢就谢九郎争气，不必谢我。”
“瞧瞧，”裴夫人笑指她，“瞧着不声不响，原来你也是个风趣的！”
“这可不是风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罗氏也笑了，“回去我就催逼三郎与家里那个小的发奋读书，不然都不敢出门见九弟妹了。”
戚时微被调侃得发窘，抿唇安静笑起来。
“好了，”裴夫人替她解围，“快回去休息吧，过后还有得忙呢。”
裴夫人说得很对，事情一件接一件扑上来，人情往来，如何走礼，都是学问。大部分礼单子有裴夫人来回，但总有些是单给雨筠院的，多半是裴清荣的同窗，戚时微便要拿捏其中分寸。
礼亲王府的宴席上，来寒暄的女眷也不断，她累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只勉力维持着微笑。
这次宴席是为礼亲王开蒙读书办的谢师宴，老太妃膝下只他一个承继爵位的外孙子，因此很是重视，宾客众多。
戚时微原本只待随大流送过贺礼，再跟在罗氏身后交际一番，不功不过，不招人眼即可。但老太妃还记得她，不光记得，还特特叫人唤她到前头的小院去。
这一处都是重量级宾客，戚时微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行过礼，被老太妃叫到了她身边。
“过年忙碌，我不好贸然打扰，不然我真要早些找你，你曾救过元儿，可见是咱们两个有缘分，往后你常来府上，咱们常来常往。”老太妃一脸慈和，笑道。
老太妃年纪已很大，身上带着汤药气息，还要有艾草的膏药味儿与有常年礼佛的香味，令戚时微莫名想起戚府的老夫人，她早逝的祖母来。
亲切归亲切，老太妃毕竟身份贵重，她不敢托大，满面恭敬地称谢。
老太妃便笑道：“与我见外了不是？”
“不敢。”戚时微道。
在座的几位夫人便劝她：“不要怕生。”
“是呢，老太妃人极好，是难得的亲切人 ，你只作长辈待便是。”
“想是与咱们还不熟。”
“这便不打紧，往后常来府上，咱们一处说话，自然便熟悉了。”
一个有些眼生的中年美妇冲戚时微低声道：“无碍的，老太妃年纪大了便爱热闹，常叫些合眼缘的小辈来陪她说话。你只当是个尽孝心的小辈便罢了。”
这事戚时微也有所耳闻，除了宗室小辈，老太妃也爱找些官员家的女眷来陪她说话，只讲究一个眼缘。因她年纪大，地位高，一向避世，并不犯忌讳，陛下甚至常有赏赐。她唯独没想到，这份眼缘会落到她自己头上。
戚时微便道：“多谢姐姐。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对面的妇人对她轻轻一笑：“我是代王妃。”
戚时微一惊，便要下拜，代王妃按住了她的手：“这是做什么，老太妃面前，咱们平辈论交，都是小辈罢了。”
说着，代王妃又为她一一介绍在座的女眷，这个是某某家某某，那个出身于某府，又嫁了哪户人家。
戚时微一一记在心中，在座的除去楚王妃与代王妃，就是几名大员家的女眷。
都能看得出来老太妃对她另眼相看，在座的都比她身份高，却也无人为难她，反而都面带善意的微笑。戚时微顺着老太妃的心思，就在席上坐了下来，并不多话，只安静微笑而已。
这样一场席吃完，倒比平常还要累上百倍，戚时微后背有了薄薄一层汗。
快到散场的时候，她们簇拥着老太妃到了二门口，老太妃与男女宾客一一作别，门口热闹得紧。
忽的，面前拥挤的人影分出一条道来，戚时微抬眼一看，是裴清荣。
他今日穿着一身低调的生员袍服，头上仍带儒巾，行走间却似松竹萧萧，格外赏心悦目似的。
都知道他们二人是新婚夫妻，周遭安静下来，老太妃也对她一笑。
“见过老太妃。”裴清荣端正行过礼，这才转向戚时微。
“去吧。”老太妃看向戚时微，笑道。
戚时微红了脸，在众人心知肚明的微笑下朝裴清荣走去，后者倾身向她，低声问：“累着了？”
第32章 “情投意合，神仙眷侣。……
这些日子两人都忙，难得见面，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前些天那场不愉仿佛就这样消散无影了。
戚时微上前，被裴清荣握住了手。
有人忍不住轻声说：“果真是一对壁人呢。”
戚时微听在耳中，脸上便又红了一层，裴清荣只做不知，微微一笑，重又向在座各位见过礼，带她离开了。
戚时微能感受到身后羡慕的眼神，外人看来也确实如此，裴清荣刚中状元，称得上一句年少俊才，前途无量，偏偏又生得这样好，还待她温柔小意，毫无二心。
戚时微想着，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裴清荣得中的第二天，裴盛大喜之下，便要在家宴上赐他两个姬妾：“古人云成家立业，九郎如今已中了状元，下一步就是开枝散叶！”
裴清荣淡笑着推拒了，只说大桓对官员的管束极严，不光禁狎妓，若是平白惹出风流故事来，也会惹得上峰不喜，他初入仕途，还是保守些的好。
他说得有理，裴盛便转了话头，要他先生个嫡子出来。
裴夫人方才在旁一声也不出，听了他这句，代为转圜道：“小夫妻两个才成婚多久？我知道你着急，可也不必太急，孩子这事，讲的是缘分。”
裴盛这才罢了，戚时微端坐不动，内心长舒了一口气。
这世上男儿多是左拥右抱，如他一般连送上门的妾室都要推掉的，真是少有。无论如何，她要谢过裴清荣的撑腰，若是他随口点了头，添两个身边伺候的人，戚时微的日子可再没这么舒坦了。
那天的宴席上，裴清荣也喝了两口酒，回了雨筠院中，他脸颊已蒙上一层浅红，眼神更幽深，又像含着水波，显出微醺之态。
裴清荣斜倚在榻上。戚时微要去取醒酒汤来，被他拉住了，拢在怀里。
戚时微斜签着身子，又怕他醉得狠了，不好去推他，一抬眼，却撞见裴清荣的目光。他呼吸中带着浅淡的酒气，眼神幽深却清明，显然没醉。
她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当日的自己的反应，裴清荣却揽着她，轻言细语解释了一番。
原来他心情不愉，是因见着她手上受伤的缘故，戚时微低低应了一声。
裴清荣又说：“你是当家主母，这些事往后原不必做，若是为这伤了自己的手，反倒不值了。”
他误以为自己的手伤是炖汤时烫着的了，这事也不好解释，戚时微应了声是，就势将这事含糊过去了。
那场算不上争吵的争吵就这样被翻了过去，裴清荣愿意同她解释，戚时微感到一阵窝心。
梦里的一切终究无稽，她想。
就算那真是对将来的预言，她是否可以努力，让一切不按照梦中的预言发生呢？
事在人为。
新科进士们都有一段或长或短的假期，几场宴会后，大家陆续还乡，下次见面就是各自在朝为官时了。裴清荣陪着戚时微去宝通寺还了愿，又拜见了座师，参与了同窗间的宴饮，因裴家祖籍在金陵，还要回乡祭祖一回，将这好消息亲自带回族中，他便带了戚时微一道去。
南下走的是水路，他们走走停停，走了近半个月才到金陵。祭过祖，裴清荣又要接着去江南一带，替他的座师刘阗送几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