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示意一下桌上的身契:“原是你父亲的吩咐,叫挑两个可心的人,叫你带着一起上路,往后在金陵也好伺候你。既然你来了,就一事不烦二主,由你一并带走吧。”
裴清荣依旧笑着,不去动桌上的身契,三言两语推拒掉这两个美姬。
裴夫人笑了:“罢了,你们小儿女感情好,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这事儿,你得自己找侯爷去说。”
“那是自然,”裴清荣道,“母亲,若无其他事,儿就先带她告退了?”
“去吧。”裴夫人也不多留,轻一挥手。
眼看着两人携手出了院门,裴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道:“夫人,为什么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又不带厨子,又不带侍妾,咱们没有人跟过去,可怎么好。”
“九郎是个情重的,我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裴夫人含笑道,“侍妾不带也是好事,他身边只一个九娘,九娘又……”
不能生孩子。
如此反而更让人放心些,不然,若是哪个侍妾忽然蹦出个孩子来,反而麻烦。
嬷嬷会意,轻声笑起来。
“至于厨子,不带就不带吧,要安插人手,又不一定非得要明着来,”裴夫人稳稳坐着,呷了口温热的茶水。
“夫人高见。”嬷嬷心悦诚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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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戚时微被裴清荣牵着手,回了雨筠院中,终于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午饭过后,裴盛就将裴清荣召至书房中,一连谈了将近两个时辰,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在他离京前交代完。这些朝局上的事体错综复杂,颇为耗费精神,又一连谈了这么久,没想到裴清荣一结束就来找她。
“怕你吓着。”裴清荣搓了搓她的手,简单地说。
这些天,戚时微还是第一次单独见裴夫人,和旁边有众多人簇拥时又不一样,裴夫人毕竟是前世杀她的人,虽说戚时微这些日子的情绪波动渐渐缓和,可也说不准这番刺激会不会太大。
时候不巧,他独自在裴盛的书房中,小林只得在外守着,等他出来了才禀报消息。虽说裴清荣预先一句句教过戚时微如何应对,也不甚放心,刚从裴盛的书房出来,当即赶了过去。
“也还好,就那两件事。”戚时微说。
回来的路上她都同裴清荣交代了,裴夫人只讲了两件事,一件是替他们寻了合口味的厨子,要不要一道带着南下,第二件便是侍妾。
“还是不放心我们,”裴清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放心,我来处理。”
“好。”戚时微应了,别的不说,裴清荣处理事情绝对干脆利落,他接手了,戚时微便再不用为此事忧心。
“感觉怎么样?”裴清荣还是担心她害怕,低头观察她表情。
“真的还好,唔……”戚时微沉吟片刻,道,“你们也不容易。”
裴清荣到来之后,戚时微终于能退至一旁,安静地眼观鼻鼻观心,听他们你来我往。这真是两只积年的老狐狸,明明心底各自有不便明说的盘算,面上依旧是言笑晏晏,融洽无比。
戚时微是怎么也做不到的,她能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已是裴清荣预先一句一句教过的结果。
裴清荣笑着抚了一把她头顶:“没事,原不该让你做这些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少不得让你敷衍一二。放心,不会很久。”
现下政局诡谲,皇子夺嫡明争暗斗,他不过一介刚入朝的书生而已,虽得皇帝赏识,也算不上什么,远不到能一手遮天、肆意妄为的地步。
“……我知道。”戚时微说。
裴清荣又将她揽紧了些,低声说:“辛苦你了。”
戚时微脸上发热,推开了他。
自那日起,裴清荣和她挑明了说的话更多了,有时也会交代她去做些事情,可也添了过剩的保护欲,说话间这样的亲密动作更不少。戚时微总也习惯不了,便不接这一茬,静静坐到一边去。
裴清荣笑笑,也不迫她,自顾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开口道:“父亲今日,和我谈了朝局。”
他信守承诺,近日总拣着能说的话同戚时微说,戚时微便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我看父亲属意楚王。”裴清荣说。
第45章 啪的一声,裴清荣阖上了……
“楚王?”戚时微跟着默念。
她前世近乎消息闭塞,对朝中夺嫡的激烈争斗只是略有耳闻,并没有多大印象,而今生虽常去陪伴老太妃,可也只是认识了几位王妃,对具体朝局依旧不甚清楚。
即便如此,她也依稀记得,楚王最后并未登基,且朝野中常有对楚王的风言风语。
“我记得今上似乎也属意楚王?”戚时微对这位三皇子唯一的印象,就是前些日子闹出的生死两皇后这件大大的荒唐事。
如此看来,楚王的荒唐,也未尝不是今上纵容的结果。
裴清荣看着她明澈的眸子,一时没有答话。
今次治水,代王很是办了些实事,皇帝心中有数,私下嘉赏过后,却又说楚王统御有方,当居头功。代王得了些赏,又得了一番温言勉励,命他继续好生辅佐楚王。
裴清荣被派到金陵附近任
职,离楚王封地并不远,皇帝也特意嘱咐了,因楚王并未就藩,要他顺便帮着楚王打理藩国。
皇帝心中勾勒的,是一副明君贤王,再配上治世能臣的画卷,也算是为楚王这个儿子操碎了心。下面人察觉到这风向,也纷纷趋之若鹜。
裴盛就是其中一个。
他再三叮嘱裴清荣,务必要和楚王打好关系,甚至有拿一个孙辈结亲之意。只是裴清固的孩子年岁太大,而裴清荣至今还未有孩子,这才歇了这个想头,又嘱咐了许多道理。
裴清荣一一应了,却没打算按照他说的做。
楚王纵容下人侵夺良田,又借着治水的名头大肆贪污银子,为人暴虐,贪得无厌,并非明主,他不打算下注。
“是,”裴清荣只淡淡一勾唇,简洁地说,“不必忧心,只是到了金陵会有些宴席,到时候我同你细细交代该如何处置。”
“好。”戚时微不再多问,应了下来。
此番与上回不同,为官一任便是三年,戚时微少不得收拾了许多行李,待到登船南下之日,已是五月中旬。
两岸青山连绵不绝,江面也泛着青绿,船楫如梭,向南行去。
“姑娘,外头切了西瓜,要不要用一些?”石青轻轻敲门进来。
戚时微正倚窗望着青绿河面上的道道波纹,闻言回头,目光向门外望了一望。
侯府势大,此行拢共有五六艘船,但其余几艘都放了行李,戚时微和裴清荣便在最大的一艘上。船上到底比不得家中,地方更逼仄些,两人免不了朝夕相对,戚时微便推说有些困了,独自回了卧房。
石青会意,悄声道:“九爷还在外头看书呢,只是……这也快到午饭的点儿了。”
若再拖延着不出来,也有些不好。
石青是个乖觉的,从戚时微命她出去找人验那药丸开始,便察觉出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她按在心底谁都没说,继续照吩咐做事。
“要不我把床铺好,姑娘躺下歇一歇,就说您睡着了?”见戚时微不答话,石青道。
“罢了,这会儿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戚时微道,“扶我出去吧。”
到了外间,裴清荣果然还是那个姿势,端正坐着,修长的手指翻动一页书。他面前的银盘上是切好的西瓜,摞得整整齐齐,上头插了两根银签子,还没动过。
“歇好了?”见戚时微出来,他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问。
“嗯。”戚时微含糊着应了一声,环视一圈,在他对面坐下了。
她压根没睡,只是在榻上靠着绣了墨菊的大迎枕发呆,梳理散乱的思绪,这会儿才觉得处处都是破绽,鬓发上的簪环纹丝未动,衣裳也整整齐齐,浑然不是睡下了的样子,后知后觉,竟然觉出了心虚。
裴清荣的目光分明扫过了她面庞,他那样敏锐的人,却仿佛浑然不知,只是伸手,将银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两块西瓜,解解渴。”
好像她方才回屋里去,真是因着清晨登船太过困倦歇下了一样。
戚时微吃了两块西瓜,裴清荣仍旧半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书,室内很安静,连芝麻都不知被抱到哪里去了,戚时微顿觉如坐针毡。
她左右四顾,想着找个话头避出去。裴清荣身上实在有太过强烈的存在感,哪怕不语不动,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看书,也让人无法忽视。话虽说开了,尴尬仍在,像是有些横七竖八的疙瘩一时半会解不开,戚时微也不知该怎么解,索性先避开为上。
裴清荣却抬眼轻轻一扫:“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芝麻在哪儿,船上风浪颠簸,别是吓着了再跑不见了。”戚时微拣了个理由,信口说。
“芝麻在另一艘船上,由仆妇看着呢。你今早还说不放心它,让把它看好了,不许开门,忘了?”裴清荣道。